中篇小说|梨园双娇
发布日期:2025-11-23 07:23 点击次数:147
01:
长安上空阴云笼罩,大明宫若隐若现。乐游原上的野草花,在湿冷的寒风中轻轻摇摆。茫茫天地间,似乎只剩下我一人。容颜不再年轻,青丝间也有了几根白发,抚今忆昔,往事像潮水般涌入心头。
二十年前——天宝五年,上元节刚过,哥哥变卖了全部家产,驾着马车,带着我去长安。那年我十五岁,已经长成大姑娘了,听说哥哥要带我去长安,非常开心,当日就和哥哥收拾好了行李。
我在家族同辈中排行十二,大家称我为李十二娘。父亲是商人,我出生时他已年近五旬;母亲曾经是宫女,会跳舞,还会唱歌,出宫时已三十二岁,回到家乡后嫁给了父亲,是父亲的续弦,生下我后不久因病去世。我有个哥哥,中间还有两个姐姐,不过她们都夭折了。父亲担心我会像两个姐姐一样养不大,对我格外珍惜,百般呵护。其实我很好养,对吃喝玩乐没有兴趣,唯独喜欢跳舞。
每每附近有舞会,我便拉着年长我十岁的哥哥,要他带我去看跳舞。哥哥不乐意,我就躺在地上满屋子打滚,呼爹叫爷,鼻涕泡都哭出来了。父亲以为哥哥欺负我,拿着棍子追着他打。哥哥无辜又无奈,没有办法,只好背着我去看跳舞。我把她们的动作记了下来,回到家里,学着她们的模样在院子里跳舞。父亲大为惊异,说我是天生的舞者。
八岁时,父亲邀请公孙大娘在我们家里表演剑舞。年满四十的她,风韵犹存,剑舞赢得满堂喝彩。我看得目不转睛,认真比划着每一个动作。演出完毕后,我缠着公孙大娘,希望她收我为徒,还模仿她的动作跳了一段舞。
公孙大娘是我同乡,与我家隔河相望,看完我的舞蹈后非常诧异,又觉得我身形和长相都很好,便留下来教我。
师父教我舞姿、剑法、指法,还有各种基本功,我每天都练得汗流浃背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我们舞的剑,是一种专门用来表演的剑器——剑柄是铁制,剑身是涂了一层银漆的檀木,远看像真剑,其实不能伤人。平时我用剑器练习,有时也会用真剑玩耍。
一晃七年过去。师父说我的舞姿和她没什么区别了,还说我跟着她参加了很多次表演,可以单独演出了;如今她要走了。临走时,师父说自己不会再出来跳舞,我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。她希望我去长安,去梨园学习声乐,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京城的名人,将她的剑舞发扬光大。
我问师父为什么要去梨园学习声乐。师父说:“只有懂音律,才能与乐师沟通,才能与乐器和歌声更好地配合,做出与之和谐的舞蹈动作,与声乐融为一体;梨园聚集了大唐最优秀的歌舞乐人才,向他们学习,可以让自己的舞技更进一步;在长安表演,可以更快地让自己的才艺得到天下人认可。”
师父还给了我一封信,要我去找一个人,名叫雷海青。雷海青善弹琵琶,是梨园的乐营将,负责乐器教学。可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远门,对我来说,长安是一个遥远的梦想。当哥哥得知我想去长安时,拍着胸脯说道:“我带你去!”
三年前,父亲去世了,如今守孝已满,哥哥迫不及待要出门,带我去长安,去见大世面。崔二走过来问我:“土观音,你要去哪?还回来么?” 我啐了他一口,口水喷了他一脸:“我去哪里关你尿事!”
崔二是我邻居,比我小半岁,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。小时候,崔二时常嘲笑我,说我是个疯女孩。我气得不行,找他打架。他长得又胖又高,把我打得鼻青脸肿;不过,他的脸也经常被我抓成了花,而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找他父母哭诉。我练习剑舞,也是冲着他去的,想砍死他。后来双方父母调停,我们才没有继续争斗。长大后,他又说我是土观音,笑我土里土气。
崔二跟着我的马车走了许久,我大声叫他滚开,他才停下脚步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哥哥说,女孩子家怎可如此粗鲁?我气鼓鼓地“哼”了一声,没有回应。哥哥说,只怪母亲死得早,公孙大娘也不怎么教我穿着打扮,弄得我不像女孩子。我说不怪师父,是我不愿学。
那时出行很不容易,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登记。我们往南,接着往西,一路上都有村庄、客栈和驿站,人和车马络绎不绝。
每经过一个街市,我都要停下来,买自己喜欢的东西。如果哥哥不答应,我就干瞪两眼,噘着嘴,直挺挺地站着不动,也不说话。有时候逼急了,哥哥连拉带扯把我拖上马车,引来路人围观和起哄。哥哥很无奈,说我都这么大了,还是这个性子,以后怎么嫁人。我可不管这些——从小到大,父亲一直很疼我,我在哥哥面前就是这么任性,已经习惯了。
我们一个月后到了南阳,随后赶往长安。哥哥告诉我,当年李白游完黄鹤楼后,便是从南阳沿着这条路去长安的。
进入长安,我惊呆了,长安城太壮观了:高大的城墙,宽阔的街道,巍峨的宫楼;男男女女衣服干净鲜艳,俊男俏女随处可见;骑马的、抬轿的、赶车的接踵而来;街市里商铺林立,门前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,小贩的吆喝声接连不断,不时有女子的歌声和男人的喝彩声从酒楼里传出来。
我一路上东张西望,非常好奇,尤其是见到胡人和高大的骆驼。在东市的东南角,有胡人在卖乐器,两个西域美人在旁边表演歌舞——一个坐在地毯上边弹胡琴边唱,另外一个随着琴声和歌声翩翩起舞。附近围了很多人,不停地击掌喝彩。我挤在人群中,欣赏她们的歌舞,久久不愿离去。
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像她们一样在长安街头歌舞,接受百姓的击掌声和喝彩声。哥哥却说,女孩子终究还是找一个好男人嫁了。说到这里,哥哥又不停地叹息,他说我们是商人的儿女,是底层平民,和贱民没有什么区别,很难找到好人家。我对他说,我只想跳舞,没有想过要嫁什么样的人。既然找不到好男人,那就不嫁了,跟着哥哥过一辈子。哥哥白了我一眼,说,那你就去做宫女吧。
第二天,哥哥就急匆匆带着我找到了雷海青。他看到我师父的信后,非常高兴,把我留在梨园学习。哥哥又央求雷海青,让我做一名宫女。雷海青眉头一皱,说我是商人之女,不能入宫,只能暂时以乐妓的身份在梨园学习。哥哥眼神中充满了失望。雷海青安慰他,说他会帮我想办法,让我入宫。
梨园占地七八十亩,在大明宫太液池的南岸,里面种了很多梨树,每到暮春之时,满园都是梨花,挤挤挨挨,层层叠叠,将梨园淹没在白雪般的花海中。蝴蝶在花丛中飞舞,小鸟在绿叶间欢啼。
皇上精通音律,经常来梨园教学,传授和制定法曲。梨园里的艺人都是皇上的弟子,被称为梨园弟子。
梨园内设置东西教坊。我大多数时间在东教坊,那里都是擅长跳舞的宫女和宫妓,领头的是一个叫谢阿蛮的舞妓,她当时正在教舞。和谢阿蛮对舞、年龄稍轻的女子名叫张云容,是杨贵妃的侍女——名字据说是贵妃取的,出自李白的诗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。
谢阿蛮凌波微步,张云容轻盈柔美,我不禁暗暗赞叹。教舞结束后,谢阿蛮得知我的来历,带着我去见了所有东教坊的人。
有时我会去西教坊学习声乐。在西教坊,我先是跟着雷海青学习,后来又认识了很多乐师,如李龟年、许合子和贺怀智。他们久负盛名,都是德艺双馨的艺人,非常乐意教我。
我还认识一个青年,比我大四岁,叫韩剑,睢阳人,离我家乡三百余里。韩剑住在宫外的里坊内,靠铸剑为生,有时也在梨园,擅长吹笛;长得浓眉大眼、身形魁梧。韩剑也喜欢舞剑,舞的剑是真剑。
韩剑有空就会来找我,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——先是朝我身上扔一个小石子,等我转过身来,他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。气得我有几次想打他。我不知道他想和我说什么,每次说不了几句,他就走了,可能是觉得我没有很在意他。那时,我只想着如何成为一名出色的舞师,没有想过儿女情长。何况师父曾经告诉我,女人成亲后,就很难有机会出来跳舞了。
我进梨园时,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。一个月后,我练习完剑舞,和一个刚认识的小宫女在梨树下玩耍。小宫女名叫韩春儿,是韩剑的妹妹,只有十二岁,长得胖乎乎的,非常可爱,两年前随她哥哥一起来到梨园。我平时只和她玩,她也喜欢和我在一起。
这时,雷海青带着一行人往我们这边走来。中间一个身材高大、穿着赤黄色袍衫、胡须已白却神采奕奕的老人,边走边和雷海青说话。春儿告诉我,是皇上和贵妃来了。
和雷海青说话的老者就是皇上。走在皇上旁边,身着金黄色窄袖短衫和紫色长裙的是贵妃。贵妃身边有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,是谢阿蛮。很快他们就走近了。春儿拉着我站在路边,弯腰行礼。我感觉皇上像我父亲,便盯着他看。
“听说你是公孙大娘的亲传弟子,你舞剑给朕看看?” 皇上微笑着对我说,命宫人递给我一把剑器。
皇上这么快就知道我是谁,我心中暗喜,觉得他好像是专门来找我的。我退至两丈开外,舒展身姿,舞动剑器。一开始,我还有点紧张,听到雷海青的赞叹声,我立刻有了底气,渐入佳境,如水银泻地般舞起了剑器——跳的是自己非常熟悉的“西河剑器”舞。皇上看完后给了我奖赏,说:“朕看到你,就好像看到昔日公孙美人的风采。”
这么快就能得到皇上的赏识,我心想成名很快有望了。谢阿蛮也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,对着我点头微笑。突然,贵妃闪过一丝轻蔑的眼神,我心中一惊,慌忙退下。
春儿说,皇上非常宠爱贵妃,没有人敢得罪她。贵妃容貌艳丽,体态丰盈,肤白如玉,真的是国色天香。我暗想,天下竟然有这么美的女人。春儿又告诉我,在所有的梨园弟子中,皇上最宠幸公孙大娘,现在最喜欢的人是念奴姐姐。
我第一次听到念奴的名字,很好奇,向春儿打听。春儿说念奴长得非常美,从小就精通音律,歌舞都非常厉害,还会吹奏各种乐器。三个月前,念奴搬到宫外的教坊去了,离梨园有十来里路。现在很难见到她。
这时来了一个中年女官,春儿慌忙行礼:“奴婢见过王美人。”我也连忙向她行礼。中年女官瞟了我一眼,冷冷说道:“皇上刚刚特许你入宫。你想成为梨园的宫女,明日可找内侍省办理手续。”
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梨园,我心中暗喜,连忙谢过她。中年女官刚走,春儿迫不及待地恭喜了我一顿,而后轻言细语对我说:“这是王美人,内教坊宫女的主官,年轻时也是一名宫女,舞跳得很好,深得皇上喜爱,被皇上封为'美人’。当年在梨园时,她与公孙大娘不和。姐姐要小心。”
师父说过,她离开梨园是因为年纪大了,想回家乡把剑舞传授给弟子。或许她并没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我,直到多年以后,我才有些醒悟,原来宫廷内的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母亲也曾经做过宫女,在大明宫里度过了二十个春秋,历经四朝,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过,后来被特赦回乡。我在梨园练习的时候,偶尔向年纪大的宫人问起我母亲,却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,似乎她从未来过。但是他们都说我母亲是幸运的。
我返回客栈,收拾行李。哥哥得知我即将成为宫女时,激动得热泪盈眶,说谢天谢地,终于把我送出去了。当晚,哥哥拉着一群狐朋狗友在酒楼里彻夜狂欢,喝得酩酊大醉。原来哥哥一直把我当成累赘,当成他的负担,气得我一时间无法呼吸。我悄悄抹去眼泪,暗暗下定决心: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,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,靠自己活出精彩。我也有这个信心,因为我已经得到皇上的赞赏。
第二天早上,哥哥还在酣然大睡,我独自一人回到梨园,做了司职女乐的宫女。我居住在云韶院,连续几晚,都做着美梦,梦见皇上让我在长安宫楼上独舞,下面是欢呼鼓掌的百姓,无数少女争相要拜我为师。几次在梦中笑醒,我甚至担心自己太年轻,控制不住场面。
因为舞蹈出色,我很快搬进了宜春院。宜春院在太极宫内,以前只是给宫妓住的,后来在梨园学艺的宫女也住在这里。宜春院的人被称为内人,是大唐最优秀的女艺人。
因为宫妓人数有限,满足不了宫廷越来越多的宴会要求,所以我们这群身份低微的宫女也被充当乐妓——身份是宫女,干的却是宫妓的活。我不在乎这些,只要可以跳舞、有表演的机会就行。
我们时常在梨树下举行歌舞,皇上也常带着妃子、公主和皇子皇孙来这里游玩,观看和欣赏表演。梨园里充满了歌声、乐声和笑声。
到了七月初,天气闷热,皇上突然传旨,让我进蓬莱阁舞剑助兴。蓬莱阁离梨园不远,在太液池的一座小岛上。
离成名越来越近了,似乎触手可及。我强行按住激动的心情,穿上轻薄的短袖衣裳,稍作打扮,跟着一个宫人,穿过几座楼阁,沿着湖上的栈桥进去了。
宫殿里只有皇上和高力士两人。高力士给了我一把剑器,让我在皇上面前独舞。我使出浑身解数,展现出最好的舞姿。皇上不断微笑、点头,直至走到我跟前赞叹不已。皇上让我抬起头来看他,那充满慈爱的眼神,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我呆呆地注视着皇上,越看越觉得他像我父亲。
这时贵妃来了,我缓过神来,慌忙向贵妃行礼。贵妃突然上前打了我一巴掌,我跌倒在地上,惊恐地看着她。皇上露出不悦的眼神,说:“娘子,这是何故?”贵妃对着我啐了一口,转身就走。我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。
“今日之事,不可说与他人!”皇上说完,让我回去。
我急匆匆地走出宫门,捂着脸回到了梨园,对着镜子默默垂泪,不敢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。我一下子从云端掉到了地上,美好愿望被撕得粉碎,前景也暗淡起来。韩剑觉察到了我的异常,过来问长问短。我没好气地告诉他:“我没事!”韩剑两手一摊,悻悻地走了。
两天后,贵妃离开了皇宫。大家纷纷传言,说她和皇上吵架,被遣送回了娘家。没多久,贵妃又回来了。我内心惶恐不安,害怕再见到她。
我听宫人和梨园的弟子们说,贵妃能歌善舞,曾经在梨园向弟子传授舞蹈和音乐。大家虽然夸赞贵妃,但说起歌舞,都异口同声说念奴才是京城第一。
02:
一个月后,正值千秋节,皇上在兴庆宫花萼楼里举行宴会,邀请了文武百官和皇室成员,梨园弟子也都参加了。我站在楼台下的人群中,不敢正眼看贵妃。
大楼里人声鼎沸,突然,高力士尖声喊道:“请念奴姑娘上场。”楼台一侧传来女子清脆嘹亮的歌声:“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。”
众人迅速安静下来。我抬头望去,一个身材高挑、身着锦衣的女子随着歌声飘了过来。女子来到楼台中央,面对皇上和贵妃,两手轻挽罗裳,弯腰行了一个礼,然后转了几圈,正好对着我。
女子面若桃花,腰如细柳,十指尖尖似玉笋。柳眉一挑,眼神摄人魂魄;嘴角一撇,露出妩媚一笑。接着乐声响起,女子伸展玉臂,舞动柔若无骨的身躯,动作如行云流水,时而旋转,时而跳跃,像一只飞舞的彩色蝴蝶。
这个女子正是念奴!与谢阿蛮的轻盈飘逸不一样,念奴的舞姿活泼灵动,举手投足间,似乎和我有些相似。皇上、贵妃、岐王、玉真公主和霍国公主等皇室成员坐在楼台上,面带笑容边看边点头,还互相说着话。看得出来,他们都很喜欢念奴。
舞罢乐停,念奴俏立在楼台中央,高声清唱:“大漠孤烟,长河落日;江山多娇,美人如玉。”歌声时而低沉,时而高亢,婉转流畅,犹如天籁之音。念奴唱罢,皇上龙颜大悦,贵妃笑脸如花。
念奴舞出千般娇态,唱出万种风情。我一下子被她迷住了,好想认识她,想和她做朋友。在以后的日子里,我经常想起她,甚至梦见自己和她成为好姐妹,和她一起唱歌跳舞。
皇上再也没有单独召见我,来梨园时也不看我。我很失望,但想到自己还年轻,还有机会,并没有泄气。通过学习声乐,我渐渐懂得如何按照乐曲的节奏来编排自己的舞姿,让自己的剑舞随着不同的音律,展现出不同的气势和韵味。
不久,哥哥托人带来口信,他要去洛阳了。在长安半年多的时间里,哥哥花重金,拿着自己写的诗文拜访达官贵族,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引荐,然而处处碰壁。入仕无望,心灰意冷的他想去洛阳经商。不料一走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。
哥哥崇拜李白,喜欢读书写作,常常教我诵读诗文。可是商人地位低,贵族和官僚都把我们这类人当贱民,和李白一样,哥哥也不能参加科举。因为这样,他经常喝酒,喝得不省人事。我想他是不是醉死在外面而无人知晓。
冬去春来,很快又到了仲夏。这日,我正在园子里舞剑,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:“好身段、好舞姿、好剑法!”
我停下来回过头,又惊又喜,说话的女子正是念奴。念奴身穿黄色窄袖短衫和绿色长裙,胸系红色腰带,笑盈盈地走了过来:“妹妹练的这个剑舞,我看着好熟悉,是跟谁学的?”
没想到念奴竟然主动和我搭话,我一时间愣住了。念奴轻妆淡抹,身上散发着幽幽的蔷薇露香,把嘴一撇:“妹妹,我在问你呢?”我这才回过神来,告诉她我师父是公孙大娘。
“难怪哦。公孙大娘是梨园第一舞女,我小时候见过她舞剑,圣上还亲自为她击羯鼓助兴。”接着念奴又问我:“妹妹今年多大了?”我告诉她今年十六。
“你比我小三岁,我叫念奴,你呢?”
“我叫李十二娘,是临颍人,去年和哥哥来到这里。念奴姐姐,你的歌舞真好,能教我么?” 我激动地说道。
“你过奖了。”念奴笑道,“你的剑舞很美,翩若惊鸿、婉若游龙,我不如你。不过大家都说我歌唱得好。小时候,我想学公孙大娘的剑舞,她不愿意教,说她只传授家乡人。后来我偷偷学习,模仿她的动作,加以创作,有了自己的舞姿。”
原来如此,难怪我看她的舞姿有些熟悉。
这时,春儿跑过来,拉着念奴的手说:“念奴姐姐,你怎么才来啊!今天给我带吃的了么?”
念奴似嗔似笑:“你整天就知道吃,长得像肉球一样。”
春儿嘟着嘴说:“我就是这个样子。就算不吃,也是一个小胖子。”
“傻丫头!”念奴“噗嗤”一笑,拿出一个小包,递给春儿,“这是贵妃刚才赏赐给我的几枚荔枝,听说是从岭南来的,我舍不得吃,都给你了。”
念奴又掐着春儿的脸蛋说:“你呀,这么多姐姐在这里,也不好好跟她们学学。”
我问念奴:“你们认识很久么?”
“我们认识两年多了。妹妹有需要我的地方,尽管和我说。”
“嗯!”我高声应道。
我和念奴长得差不多高,但我知道自己没有她长得美,尤其是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,好像会说话。
念奴打量了我一下,说:“妹妹长相很好,可惜不会化妆,改日我来教你。”
“多谢姐姐!”我心中像喝了蜜一样。
接着,我和念奴聊了起来。我说:“那岭南离长安有好几千里,当初父亲想买荔枝给我,因为路途遥远,荔枝又不能保鲜,故此作罢。不知这荔枝如何能到达长安?”
念奴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这是圣上为了赏赐贵妃,专门安排人从岭南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。”
我“哼”了一声,说:“哎!真是苦了运送荔枝的差使和当地的百姓……”
念奴突然朝我使了一个眼色,我回过头,王美人满脸笑容走了过来。平时一脸苦瓜相的王美人,非常热情地和念奴打招呼,邀请念奴去喝茶。两人手挽着手走了。
春儿告诉我,念奴姐姐人缘很好,从不发脾气,总是笑嘻嘻的。听了春儿的话,我更加喜欢念奴。我希望能和她成为最好的姐妹,和她一起唱歌跳舞,或许有一天,我们能够在宫廷内外,为君臣和百姓献上人间最美的歌舞。
几天后,念奴带着梳妆盒来找我。她仔细看了一下我的脸,赞叹道:“妹妹的眉毛真好看,又细又长,不需要再画。”
接着,念奴帮我涂脂抹粉、梳理云鬓、佩戴珠翠,然后对着铜镜说:“妹妹真的好美啊!你自己看。”我看着铜镜,不禁心花怒放,镜子里的我,竟然是一个娇艳欲滴的美人!我感觉自己的长相不比念奴差。
记得师父曾经说过,长安美人如云,以后去了那里,可以向她们学习打扮和穿戴,把自己装扮得更美。那时我还小,只想着练习剑舞,对妆容不感兴趣,如今亲眼看到自己的变化,瞬间对化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尤其是念奴帮我化的妆,不浓也不淡,装饰简洁,是我喜欢的那种:只在额头中间戴了一个金色花钿,没有面靥,也不是蝴蝶唇。
春儿来了,看见我,惊喜道:“哎呀,姐姐成仙女了!是念奴姐姐给你打扮的么?”
念奴说:“要不要让我给你化个妆?”
春儿嘟嘟囔囔道:“我……就算了吧,再打扮也是那个鬼样子。”
念奴笑道:“其实你也不错,就是胖了点。”
随后我们三人有说有笑,往梨树林里走去。一路上,宫人都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我,我内心很满足。路边传来悠扬的笛声,是韩剑站在亭子里吹笛。韩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,把笛子放下,看着我。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说:“你在看什么?”韩剑好像醒悟过来,说:“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。”我笑道:“这是念奴姐姐给我打扮的。”念奴对着春儿说:“春儿,我们有事先走吧。”春儿一脸疑惑:“我们有何事?”念奴拉起春儿就走,春儿边走边回头看我。
韩剑盯着我看,我含羞地看了一下韩剑,把头低下,轻声道:“你今天为何不扔小石子?”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韩剑呵呵一笑,“十二娘本来就美,打扮后更加娇艳动人,像出水芙蓉。”
“韩公子过奖了。” 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,朝念奴的方向望去。
“我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,其实……”
我依旧在东张西望,韩剑停下来不说了。我连忙说:“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出来吧。”韩剑可能感觉到我的心思不在他这里,笑了笑,拱手向我告辞。
韩剑已经走远,我急忙去找念奴。我对念奴说:“你要去哪里玩啊?”念奴惊讶道:“这么快?”我说:“什么这么快啊?念奴姐姐,你还有什么好玩的,教教我。”
“我们一起跳'踏歌舞’吧!”念奴用脚踏地,边歌边舞,时而摇头晃脑,时而扭腰摆臀。我和春儿拉着念奴的手,学着她的样子,在梨树林中一块草地上欢快地跳着、唱着。突然,念奴松开手,倒在草地上,长舒了一口气,说道:“好开心啊!”
绿草间有数不尽的野花,微风中散发着淡淡的芬芳。念奴用纤纤手指捻起一朵野花,叹道:“好美啊!可惜最终要枯萎化作尘埃。”春儿说:“念奴姐姐是花仙,永不凋谢。”念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:“哎呀,我的春儿妹妹,你好会夸人。”
念奴坐起来,问春儿:“你觉得我和你李姐姐哪个更美?”春儿看着念奴,又看着我,仔细比较后,说:“两位姐姐身材差不多,念奴姐姐眼睛好看,像夜空中的星星;李姐姐眉毛好看,像碧湖旁的柳叶……总的来说,念奴姐姐要略胜一筹。”
念奴“噗嗤”一声,笑道:“春儿真会说话,下次再给你带好吃的。”春儿走过来,抱着念奴的腰:“姐姐说话算数哦!”念奴掐了一下春儿肥嘟嘟的圆脸:“那是一定。”我说:“念奴姐姐,你不要走了,好么?”念奴站起来,朗声道:“时候不早了,我要回去,下次有闲再来找你。”
后来,念奴时常来梨园教我化妆,我渐渐学会了。我和念奴很快形影不离,情同姐妹。念奴还教我如何穿衣,如何搭配衣服的颜色。
韩剑经常来找我,看得出来,他对我有意思。但我只想着和念奴在一起唱歌跳舞,没有过多地理会他。
天宝七年,暮春时节,我和念奴观赏完梨花,坐在亭子里下棋。这时贵妃来了,我和念奴连忙站起来向她行礼。贵妃对我“哼”了一声,转头笑着对念奴说:“皇上觉得你们两个的舞风有些相似,想看你和她一起歌舞,你去安排一下。”
贵妃走后,念奴问我:“贵妃好像不喜欢你,你得罪过她么?”我也很困惑,说:“我不知道,她好像很讨厌我。贵妃有些无理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,念奴把手指放在嘴边“嘘”了一声,看了看四周,对我说:“妹妹,千万别说贵妃的是非,传出去,那可是大罪!”我心情顿时紧张起来,后悔不该说那句话。
“别怕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念奴微笑道,“既然圣上想看我们一起歌舞,那我去安排一下,你须按照我的要求去做。”我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,连声称“好!”
念奴开始编舞:我主舞,念奴主唱和伴舞。我想皇上很器重我,很开心,每天认真练习,每一步都熟记在心,生怕出现差错。念奴说我的表情有些僵硬,特别是眼睛不够灵活,缺少真情。念奴告诉我,跳舞不仅要展现舞姿,也要展现女人的妩媚,一颦一笑,最能打动人心。
我听取了她的意见,向她学习。念奴还教我如何转动眼睛,让自己的眼神更迷人,神情更自如。很快,我的眼神也像念奴一样动了起来。
在练习中,经常有梨园弟子和宫人前来观看,大家开始称我和念奴是“梨园双娇”,说如果我们俩在长安城里举行一场歌舞表演,一定会轰动全城。能够和自己崇拜的人并列,我非常自豪,念奴却不动声色,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我们一边练习一边讨论,争取做得最好,让皇上和贵妃满意。每个动作、细节都反复琢磨,不断修改,直到表演前一天,我和念奴还在为某个动作做最后调整。
第二天,皇上和贵妃来了,坐在梨园的楼台上,观看我和念奴的歌舞。梨园弟子都聚在凉台上,齐声奏乐。念奴高声唱道: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长风几万里,吹度玉门关。”我拿起剑,按着平时的节奏起舞,念奴在我身旁伴舞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我展露笑容,抬腿往前走,念奴突然伸出右腿,我被她绊了一下,站立不稳,踉踉跄跄往前跨了很多步,摔倒在地上,剑也丢到很远的地方。
演奏停止了,全场没有声音,大家都在看着我。我坐在地上,惊恐万分,不知道怎么办。念奴对我说:“妹妹,你怎么走错位置了?”
我很困惑,抬头看向皇上。皇上脸色非常难看,突然起身离开,宫人急忙打开黄罗伞,跟在后面。贵妃再一次用蔑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,仰头跟着皇上离去。我泪眼汪汪,对念奴说:“姐姐,昨天不是说好的么?你怎么又改回去了?”
念奴似乎醒悟过来,惊道:“哎呀!我……我忘了。都怪我不好,这怎么办?”还能怎么办?皇上显然对我的表现非常生气。韩剑走过来问我什么原因,我只是摇头,我想皇上不会再看我舞剑了。
在随后的时间里,我一直默默地练习,再也没有独自演出的机会。韩剑不停地鼓励我,有时会用笛子帮我伴奏,让我很感动。念奴则经常受到皇上召见,名气越来越大。
03:
天宝八年上元节,夜空明澈,彩云追月。长安城里人人身着华服,喜气洋洋庆祝节日。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,和男人一起走出家门。街市两旁挂满了灯笼,灯轮和彩灯随处可见;民间艺人在街上表演杂技、幻术,鼓锣声、吆喝声、击掌声、喝彩声不绝于耳;酒楼里歌声四起,才子佳人或饮酒寻欢,或吟诗作画。
朱雀大街上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灯楼,挂着数万盏大大小小的彩灯,身着盛装的宫女和宫妓围着灯轮表演歌舞。楼顶上不时放出各种样式的烟花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和一团团银光,与一串串火红的灯笼形成了火树银花。
我第一次出宫,和宫廷舞女一起乘坐花车,在长安城里巡游。大街小巷人头攒动,车马塞道。最热闹的地方在兴庆宫花萼楼前,皇上命宫廷搭建彩台,让念奴为长安百姓唱歌,以表君臣百姓同享太平盛世。
彩台左边是一条用杨木雕成的巨龙,身涂朱漆,口里衔着一长串红灯笼,腹腔里的火光从龙鳞间的缝隙中透出,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;彩台右边是一张鸡踏莲花的巨大彩灯,照射周边如白昼。
在梨园弟子各种乐器的吹奏下,念奴一袭红衣,紫色裙带系在腰间,边歌边舞。皇上和妃子们在楼上观看,台下看客挤得水泄不通。念奴摇头晃脑,扭着柳腰,摆动手臂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渐渐地,乐师跟不上念奴的节奏,纷纷停了下来,面面相觑。
没有人看我们的舞蹈,花车被人群挤到一个角落动弹不得。我们停了下来,或扶着栏杆,或趴在栏杆上,噘着嘴巴或者用手托着腮帮子,目不转睛地看着念奴表演。
台下的看客跟着念奴手舞足蹈,高呼念奴的名字。一时间欢声雷动,场面几乎失控。我不知道念奴跳的是什么,不像宫廷舞那样严肃,也不像踏歌舞那般随意,比之前更自由,更有激情。渐渐地,我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奏舞动起来。
“花萼楼前雨露新,长安城里太平人。龙衔火树千灯艳,鸡踏莲花万岁春。帝宫三五戏春台,行雨流风莫妒来。西域灯轮千影合,东华金阙万重开。” 念奴的歌声越来越高亢,歌声压过人群的欢呼声,飞入云霄。皇上大喜,盛赞念奴,当场作曲一首,取名为“念奴娇”。
那晚,念奴红透了长安,成了家喻户晓的艺人。而我悄然无声,“梨园双娇”只剩下念奴这朵花独自绽放。
不过,贵妃好像不再对我冷淡,不再对我有敌意,我渐渐宽下心来。有一天,贵妃还跟我谈起心来,问我为什么做宫女,为什么来梨园。我说,我本是来梨园学习声乐,因为在长安人生地不熟,便做了宫女。我还告诉贵妃,我在梨园,除了跳舞别无他念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我依然是一个普通女乐,偶尔在宴会上与宫女一起跳舞。有一次,梨园演奏“霓裳羽衣曲”,贵妃竟然让我为她伴舞,给皇上看。我受宠若惊,心中有了一丝期望,上台前,我精心打扮了一下。
贵妃身着霓裳羽衣,轻摇慢步,仙气飘飘,犹如瑶池圣女。我扮作贵妃的侍女,随着她的舞姿,按照乐曲的节奏跳了起来。这是我第一次和贵妃共舞,献给皇上。皇上瞄了我几眼,很快把目光定在贵妃身上,再也没有离开。我好像是个多余的人。
我不甘心,难道多少年的苦练付之东流,只能做她们的陪衬?难道我再无出头之日,青春年华要白白浪费在宫廷里?
表演结束后,贵妃破天荒在皇上面前夸赞我,说我对舞蹈和音律的悟性极高,仅仅演练了一次就跳得这么好,而且与她配合得非常默契。皇上露出疑惑的眼神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贵妃,似乎不相信贵妃说的话是真的。我也很纳闷,贵妃怎么突然对我另眼相看了?
沉默片刻,皇上点点头,夸赞了我的舞姿,又对我说道:“十二娘姿色过人,盛妆后多了一份娇艳;表情也比以前自然,目光流转间,风采迷人。看来在梨园学习了不少,谁教的?”我说是念奴姐姐教我的。皇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干咳了一声,微笑道:“十二娘继续努力,朕还要看你的表演。”
我心中暗喜,连忙谢过皇上。贵妃在一旁提醒皇上,说:“既然十二娘这么优秀,我想让她与谢阿蛮一起,负责梨园的舞蹈,做宫女委屈了她。”
皇上脸上稍有迟疑,看了贵妃一眼,很快点头应许。就这样,我时来运转,从宫女转为内教坊的女官,虽然职位低,但是比之前自由多了,还有机会出宫办差。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再次谢过皇上,也谢过贵妃。
一日,张云容走过来,说皇上要在明年上元节,让我在花萼楼前为长安百姓单独献舞。我心中狂喜,终于有机会在万众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艺,说不定,我能和念奴姐姐一样成为长安的红人,甚至还有可能像师父一样轰动整个京城,像师父一样声名远播。
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念奴。念奴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:“好啊,你有出头之日了。”接着,她脸色一沉,说道:“应该是贵妃安排的,不是圣上。”我很不解,说:“贵妃以前并不喜欢我,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对我好起来,还给我这个机会?”
“妹妹不知道,”念奴轻轻哼了一声,“贵妃不但舞跳得好,而且也喜欢优秀的舞女。谢阿蛮因为舞蹈出色,贵妃经常向她赠送礼物,把她当作朋友。你的剑舞出类拔萃,独领风骚,贵妃自然喜欢你。”
“其实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姐姐在一起,你唱我舞。”
“傻妹妹,”念奴正色说道,“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,韩公子对你那么好,为何不跟他在一起呢?”
“可我是宫女啊,怎能有私情?”
“你可以等啊!相比皇宫,梨园的宫女管理比较宽松,年老色衰者不会被留用,满十年或满二十五岁可以申请离宫,除非被皇上和妃子看中。”
“那姐姐为什么不嫁人呢?”
念奴摇了摇头:“我表面看起来很光鲜,也有很多追求我的人,其实他们并不是真心喜欢我。我和你不一样,你是宫女,而我是宫廷里的歌妓,给人行乐,供人消遣。”
我拉着念奴的手,恳切地说道:“姐姐,我是商人之女,身份低微。我们姐妹以后相依为命吧。”
念奴看了我良久,轻声说道:“好吧!”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每天都在认真演练,希望在上元节时好好表现,一举成名。十几天后,念奴找到我,说明日是清秋节,要我和她一起去登乐游原。我有些犹豫,虽然我现在是女官,但也不能随意出入宫廷,需要王美人的准许,否则会受到严厉处罚。念奴找到王美人,我得到了王美人的许可,但在宵禁前必须回宫。
第二天辰时,念奴牵着一匹毛驴在宫门外等候。她让我骑毛驴,我不好意思接受,谦让一番后,两人轮流骑着。念奴说今日还早,带我先去逛一逛长安城。
在东市,念奴给我买了一些花饰,到了宣平坊,又给我买了一些胡饼,接着我们又往南穿过几个里坊。念奴说长安有一百零八坊,中心是朱雀大街,贵人和高官大多住在东边,西边有富人,也有穷人,还有胡商。念奴又说,既然出来了,就多看看长安城。
我们经过大雁塔,然后往西,过朱雀大街,接着往南,来到延祚坊。念奴东张西望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突然,一个脏兮兮的少年拦住了我们。少年约莫十三四岁,衣裳破烂不堪,双手捧着一只母鸡,母鸡耷拉着脑袋,和他一样有气无力。少年露出羞涩的笑容,说他们好几天没吃饭了,叫我们行行好,买下他的鸡。
买鸡干什么?我很为难。念奴从身上掏出一点碎银塞在他手里:“我身上就这些,你拿去吧。鸡我们就不要了,留着自己吃吧。”
“多谢姐姐!”少年两眼闪烁着喜悦的光芒,向我们鞠了一躬,转身准备离去。我叫住了他,少年转回身,露出紧张的眼神。我担心他误会我,连忙露出笑容,说:“你腰间插着木剑,用来做什么?”少年脸色平和下来,说:“用来习武。”
“习武干什么?”我继续问道。
“用来保护我的家人。”少年再次向我们鞠了一躬,转身往前小跑,消失在一个小巷子里。
我说:“姐姐真是好人。这些钱应该可以买一头毛驴吧!”
“我看到他们,想起自己小时候,我很同情他们。”
“可是,他们会记得你么?”
“妹妹,我们做好事是为了积德……”
突然,几个小乞丐冲过来抢走了我手里的胡饼,我和念奴都吓了一跳。等我们反应过来,几个小乞丐已经钻进巷子里了。我火冒三丈,追了上去,要教训他们。念奴在后面喊,叫我算了。我不肯罢休,紧紧地跟着他们。转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后,我不禁呆住了:又破又旧的矮房子一片连着一片,一群身着破破烂烂衣裳的孩子惊恐地看着我。
我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。这时,从矮房子里钻出了一个衣服打满补丁的老女人,接着刚才卖鸡的少年也出来了。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,用手指着我,嘴里说着话。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只见那个老女人对我鞠了一躬。我笑了笑,也对她拜了一下,转身离去。念奴牵着毛驴站在巷口等我回来。
我们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突然从后面传来吆喝声,我们转身一看,来了几个身着统一衣裳、肥头大耳的壮汉,后面有两个汉子趾高气扬地骑着马。念奴拉着我退到一旁。那几个肥头大耳的壮汉用棍子赶开行路的百姓,百姓吓得连忙躲闪,不敢吭声。有几个来不及走开的,行囊被壮汉直接掀落在地上。
念奴低声告诉我,这群人是国舅的家丁。我骂了一声:“狗仗人势!”念奴赶紧用右手捂住我的嘴,说:“你不想活了么?被他们听到了,恐怕小命不保。他们弄死你就像弄死一只小鸡。”
见他们远去,念奴方才把手放下。我叹道:“奴仆都这么嚣张,老百姓怎么活啊?我以为大唐盛世,人人都过得很好,至少在长安。”念奴转过头,瞪着大眼睛对我说道:“听姐姐的,以后千万不要这样说话,否则会惹祸上身!”我见念奴很认真的样子,便不再多说了。
路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,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不存在。我很不解。念奴说道:“见怪不怪,这种事情发生得太多,大家都习惯了。对百姓来说,只要没有战争,有一口饭吃,就是太平盛世。”
我依然开心不起来。念奴拉着我的手说:“乱世时人命如蚁,甚至人吃人。现在已经不错了,尤其是我们女人,可以抛头露面,妹妹要知足。”
念奴说得有道理,我点了点头。
念奴走走停停,仔细查看两边的房子。我问念奴在找什么,念奴没有回应。过了会儿,念奴似乎有些失望,口里念念有词。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追着问她。念奴说:“算了,我们去曲江池吧。”
我们转头往东,又穿过几个里坊,到了曲江池。念奴告诉我,曲江池最美的季节在三春,繁花似锦,碧波荡漾,秋天有些萧条。划船欣赏完风景后,我们沿北返回,从新昌坊登上了乐游原。
乐游原比曲江池热闹多了,到处是欢声笑语,东边的青龙寺更是人山人海。我们往西坡方向爬去,来到一处高地上,这里游人三三两两,不似东边人群密集。
天空如洗,白云悠悠,长安城尽收眼底。北面是宏伟的大明宫,看得很清楚。乐游原翠绿褪去,层林尽染。秋风带着泥土的气息轻轻吹过,我坐在半青半黄的草丛间,贪婪地呼吸着。念奴非常兴奋,说:“每年的清秋节,我都会来乐游原。”
一只大鸟朝着大明宫方向飞去,念奴举起双手对着大鸟喊道:“我是秦娥,快停下来,带我去见箫郎。”我问她箫郎是谁,念奴哈哈一笑:“是我的情郎!”我问她箫郎在哪里,她说在天上。我很想知道念奴心中的情郎是谁,她却不肯告诉我。
念奴从腰间取下短箫,吹了起来,声音悠扬而哀怨,接着唱道:“箫声咽,秦娥梦断秦楼月。秦楼月,年年柳色,灞桥伤别。乐游原上清秋节,咸阳古道音尘绝……”歌声嘹亮,划破长空,附近游玩的人都抬头看向我们。
渐近黄昏,夕阳西下,我有点着急,再不走就回不去了。念奴说:“别急,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找王美人说情,何况你还没有去外教坊呢!”
“外教坊?我要去外教坊么?”
“你不知道,我和王美人说,请你来外教坊考查舞女,顺便看一下乐游原。外教坊也归宫廷管,我和那里的官吏已经打好招呼了。你不用担心,明日我再和王美人说清原委,实在不行,我可以找皇上。”
念奴和王美人关系很好,皇上也喜欢念奴,我也想在乐游原上看一次夕阳,便留下来了。
鲜红的太阳低悬在西边山顶上,晚霞犹如一件件金色的彩衣,高挂在淡蓝色的天空下。念奴边歌边舞,泛着红晕的鹅蛋脸露出醉人的微笑,夕阳的光辉映照着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材。
“夕阳又大又红,天空绚丽多彩,好美啊!”念奴停了下来,深情地看着夕阳。而我更多时间是在欣赏念奴。念奴虽然没有贵妃的雍容华贵,却有一种独特的娇媚,就像是坠落凡间的仙子。
天空渐渐暗了下来,夕阳终于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。我们离开了乐游原,在宵禁开始之前回到了念奴的家——一个大院子,有点像宜春院,属于宫廷的外教坊,离乐游原不远。
念奴从伙房里端来两碗汤饼。此时,有几个女子的歌唱声传了过来,声音忽高忽低,忽远忽近。我打开窗,一弯明月低挂在上空,几处楼阁有灯火,不时从那里传来女人的笑声。
念奴告诉我,这里是宫廷专门挑选乐妓的地方,据说是前朝宜春院的旧址。念奴负责教习并带她们入宫献艺。凡有姿色且歌舞好的女子,官府的人就会把她们送入内教坊,成为宫廷的乐妓。这些人,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,或是沦落风尘的女子。
三年前,念奴被贵妃安排住在这里,作为宫廷的内人,与王美人保持联系。念奴在这里每月有饷钱,虽然也不能随便出门,但没有宫廷那么严格。
念奴的房间宽敞干净,散发着淡淡的香味,几案上放着一张古筝,旁边放了一盏熏炉,还有一些手抄的文章。我轻轻抚摸了一下古筝,古筝发出深沉的声音,余音经久不绝。
吃完汤饼后,念奴取出两个夜光杯,斟满酒递给我。酒是酱红色的,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酒,还未入口,就闻到一种奇异的香味。念奴说:“这是圣上赐给我的葡萄酒。”我饮了一口,一股甘甜直入心间,不由得多喝了几杯。念奴陪我喝了一杯,走到古筝边端坐下来,伸出纤纤手指,轻拢慢捻,琴声犹如涓涓流水,又好似山风吹过。
我双膝跪坐在她对面,如入云雾之中,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,说:“姐姐,你说的箫郎是谁?”
琴声戛然而止。念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,突然笑出声来,说:“傻妹妹,你在想什么呢?姐姐一直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我转忧为喜:“是真的么?我们可以一起唱歌跳舞,一起表演。不过,这首曲子有些哀婉,我不喜欢。”
“这是赵丽妃生前非常喜欢的一首曲子。你不喜欢,我们就来首激烈的吧!”
“姐姐和赵丽妃一样能歌善舞,可惜赵丽妃命不好。”
念奴脸色刷地一下变了,两眼呆呆地看着我。我心中一惊,说:“姐姐,我说错了什么?”
念奴摇了摇头,用左手急速拨动琴弦,右手有节奏地敲打古筝,声音变得苍劲有力。念奴弹的是《凉州曲》,我好像看见整装待发的士兵准备奔赴疆场,心情激荡起来。
少顷,念奴绽破樱桃,高唱道: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。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?”我站起身来,随着古筝的旋律,假装握剑,跳起师父教给我的“浑脱舞”——自从学了音律之后,我能够配合声乐的节奏,迅速调整自己的舞姿。
念奴的琴声越来越急促,我越跳越兴奋,渐渐地有些醉意,开始站立不稳,步法也乱了。念奴把我扶到床边,我倒下去,口里还念着:“姐姐,我今天很开心。”很快就睡着了。
04:
第二天晨起时,我醒来,想起宫内规矩,心中害怕。念奴一直睡着,好像醒不过来,没有办法,我只好独自回到梨园。王美人知道后,叫人打了我二十大板,臀部被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横流,与罗裳粘在一起。我痛得撕心裂肺,发出凄厉的哭叫声。王美人让人用布巾塞到我嘴里,让我咬住它,以减轻疼痛的感觉。打完后,我被宫人抬到床上,春儿流着眼泪侍候着我。我趴在床上哭泣,泪水浸透了枕巾。
念奴来了,伤心地说:“都怪姐姐不好。我昨晚喝多了,没有来得及和你进宫。刚才我找了王美人,告诉她都是我的错,与妹妹无关。”
第二日,韩剑也来看我,说:“你胆子真大,竟然私自在外面留宿,幸亏是外教坊。”我努着嘴说:“你不安慰我,还取笑我?”韩剑赶紧向我赔礼,说:“念奴本来也要杖责二十,被皇上赦免了。现在没事了。”接着又安慰我,要我好好休养。
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后才能下床,臀部一直痛,半年后才完全恢复。我再次错失了成名的机会,皇上把我的官职也免了。我很伤心,而更让我伤心的是,我和念奴的差距越来越大,我害怕有一天她不愿和我在一起。
皇上晚上也召念奴进宫为他唱歌,并邀请王公贵族吹奏附和。为了让念奴夜行,宫人在宫墙外的大街上为她点起了灯。后来,念奴搬回了宜春院,我很开心,可以每天见到她了。但是念奴却变了,对我很不耐烦,也不愿和我一起玩,可能是觉得我不配和她在一起了。
幸好皇上并没有生我的气,还鼓励我,叫我别灰心,不做女官更好,有更多时间练舞。我心情开始好转,又有了一丝希望。我快满二十岁了,春儿也长成一个大姑娘了,个头只比我稍矮些。我加紧练习,希望能和念奴日月同辉。
一日,念奴从华清宫回来,竟然躲开我,直接进自己的房间去了。春儿走过来告诉我,贵妃不知为何又被皇上遣送回娘家了,而且这次皇上非常生气。几天后,我听说贵妃主动向皇上认错,皇上把她接回皇宫了。
这时,廊檐下发出幽怨的笛声,是韩剑在吹笛子。我走近前,韩剑停下来,叹道:“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。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”我记得这首诗,便说道:“这是王少伯写的诗吧?”韩剑说:“我来长安本想有一番作为,没想到在这里吹了六年的笛子。”
韩剑是官宦子弟,不是乐工,父亲因正直谏言,被贬后死在外地,之后,韩剑带着妹妹来长安,委身于梨园。不过韩剑志向高远,渴望建功立业,他决定离开梨园去从军。
几天后,韩剑嘱咐完春儿,来梨园向我告别。梨园万木凋零,百草尽枯。我和他走在园间小路上,都没有说话,只有凛冽的寒风在耳边呼啸。快出梨园时,韩剑停住脚步,对我说:“十二娘,你不要再送了,我们就此别过。你若有心,就来找我。”
我两只手不停地搓弄着衣袖,嘴唇嗫嚅了几下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韩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,说道:“宫女有四万余人,你只是其中一员。皇上独宠贵妃,何时会看中你?就算对你另眼相看,也只是一时之兴而已。”
“我没有想过要得到皇上的宠幸。梨园的宫廷规矩你是知道的,满十年才可以申请离宫,还需要内侍省的准许。”
“这个你不用担忧,内侍省的总管刘太监和我是老乡,与我父亲关系甚好。”
我努了努嘴: “可是那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,你愿意等么?”
“我愿意,我会一直等你!”韩剑脸上一扫阴霾,露出了笑容,随后拱手向我告别,大踏步走了。
韩剑一直想和我做夫妻,但是我不想离开梨园,我喜欢歌舞,想和师父一样成名。望着韩剑远去的背影,我长叹了口气。
韩剑去了洛阳,很快给我捎来口信,说那里非常繁华,希望我将来也能去洛阳。后来又告诉我,他在洛阳四处打听,没有我哥哥的消息。虽然我对哥哥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,可是那晚,我还是暗暗哭了一夜。在洛阳待了两年后,韩剑去了范阳,在安禄山手下当军差,兜兜转转后,在陈留郡做了名将军。
很快又到了第二年,春风拂面,光秃秃的梨树枝在斜风细雨中吐露出新芽。我路过西教坊,听到有女子的歌声,是念奴和女乐师许合子在对唱,唱的是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许合子出身乐工世家,吉州人,艺名永新,在念奴成名之前,是宫廷第一歌妓。许合子不仅歌唱得好,而且经常与李龟年等乐师为宫廷制定乐曲,念奴年少时,也曾经得到过她的指点。
我站在外面,静静地听她们唱歌。许合子唱道: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”念奴唱道:“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月明!”
…………
念奴唱道: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
许合子唱道: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”
念奴唱道:“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”
两人的歌声都无与伦比:高声时如晴空霹雳,低音时如珠落玉盘;快时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,缓时如山林间飘来的轻雾。
许合子声音甜美,神态朴实端庄;而念奴眼色迷人,姿态娇美,声音比许合子更柔和。如果说许合子是歌中之后,念奴就是歌中仙子。
两人唱罢,我急步走进去,说:“姐姐为何不理我?”念奴拉着我的手,走到外面,对我说:“妹妹,我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做。我们都不小了,你不要老是缠着我。”我非常难过,说:“连你也讨厌我么?我知道我不如你,但是我会努力的。我会和你一样优秀。”念奴脸色一沉:“哎呀!你在说什么啊?我真的有事情!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理我?” 我大声道,口水星星点点落在念奴秀丽的脸蛋上。念奴掏出丝绢,拭去脸上的唾沫,叹了一口气,说:“你不要生姐姐的气。有些事情,我做得不对,还望你能谅解……”
这时贵妃来了,我和念奴连忙向她行礼。贵妃看着前方,傲然说道:“念奴,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念奴低头轻声说:“奴婢不敢。”贵妃脸色和悦起来,转身对念奴柔声说道:“本宫一直很欣赏你,你莫要让我失望啊!你先下去吧,本宫有话要和十二娘说。”念奴应了一声,看了看我,便离去了。
贵妃微笑着对我说:“皇上喜欢看胡人跳舞,本宫来教你,你用这个舞姿,再结合你的剑,我想皇上一定会喜欢的。”我喜出望外,赶紧谢过贵妃。贵妃进去找许合子说话,许合子表情平静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几天后,听说皇上带着念奴去东都洛阳巡游,我心中更感失落,每日认真练习,希望也能够得到皇上的厚爱。
不久,贵妃找来了董庭兰,他善弹胡笳,声音时而苍凉,时而激昂。我与董庭兰沟通了一段时间后,开始表演:穿上胡服,拿起剑,随着音律跳起了胡旋舞。歌舞赢得了全场喝彩。皇上赞我身形矫健、刚柔并济,与乐声浑然一体;还夸我眉目传情,有气质,有气势,犹如铿铿玫瑰。后来,皇上经常召我进宫,看我舞剑,我在梨园的名气渐渐替代了念奴。
贵妃又找来黄幡绰,为我的剑舞助唱。黄幡绰擅长击板,唱的歌激昂雄壮,与我的剑舞相得益彰。念奴渐渐消失了,甚至连大众演出时,也没有见到她。元日时,在麟德殿里举行的宫廷宴会,贵妃安排许合子来唱歌,念奴不知去哪里了。
元日过了又是上元节,长安城依然热闹,宫廷安排了舞会,与百姓同乐。而我只是一个看客,没有单独表演的机会。在长安,我依然默默无闻,名声远不如念奴。
我很少再看见念奴,就算见到她,她对我也是冷冰冰的,甚至当我不存在。我也赌气,索性也不理她,我们两个成了陌路人。
我听春儿说,念奴现在很少出门,也没有出来唱歌,整日待在梨园的小房子里,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。有时候,我听到幽怨的箫声从她房间里传出来,想进去问候她,但想到她如此待我,又放弃了。
岁月如梭,一年又过去了。这日天气晴好,我刚从西教坊出来,透过树林缝隙,看见皇上和念奴在太液池畔散步,高力士远远跟在他们后面。念奴半低着头,噘着嘴,晃晃悠悠跟在皇上身旁;皇上脸色凝重,双手背在身后,走走停停,嘴里还在说些什么。
突然身后传来王美人的声音:“你在看什么?不知道前面是皇家禁苑么?”我连忙转过身来,向王美人行了个礼,转身急匆匆离去。走了几十步,我回头看了一下,王美人站在我刚才的位置上,脸朝着太液池方向,一动不动,不知道在观望什么。
之后,梨园连续十几天都在下雨,宫廷没有举行歌舞,我们也没有排练。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屋檐下,看着梨树林。梨树绿叶繁茂,片片沾满水珠,地上满是梨花。以前念奴经常来梨园找我玩,我们曾经坐在檐廊下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,看着雨中的梨花,听着雨声。
念奴的房门依然紧闭。我叹了一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寂寞空庭春欲晚,梨花满地不开门。”我真希望她把房门打开,走出来,拉着我的手,说:“妹妹,我误解你了,是我不好,我们一起去看梨花吧。”
正想着,突然念奴的房门打开了,念奴背着一个挎包走出了房间,关好门,转身往我这边走,看见我,掉头往侧面走,直接走入雨中。我赶紧到房间里拿出一把油纸伞,跑到檐廊外,拦住念奴,问道:“你要去哪里?”她还是不理我,我拉着她的手,急切道:“你要离开梨园么?”
“我去哪里与你何干?”她冷冷地说完,推开我继续往外面走。我追上去,喊道:“姐姐,在下雨呢,等天晴再走吧!”念奴转过身来,横眉冷目看着我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到脸上,身上全部湿透。
“雨一直在下,你没看见么!何时天晴?你说啊,你说啊!” 念奴胸脯一起一伏,大声说道。
我摇头道:“我不知道。姐姐,我哪里做得不对,你说出来给我听。”念奴没有回答我,转身要走,我拉着念奴不让她走。她甩开我的手,厉声道:“你走开啊,我不想再见到你!”我被她推倒在雨中,伞也掉落在地上。我哭道:“姐姐为什么生我的气?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,和你一起唱歌跳舞。你不要走!”
念奴缓缓抬起头,眼神中充满悲伤,口中念念道:“城中相识尽繁华,日夜经过赵李家。谁怜越女颜如玉,贫贱江头自浣纱。”说完转身离去,消失在雨中。
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。春儿跑过来把我扶起,问我念奴姐姐为什么要走。我摇了摇头,哭道:“我不知道,她好像很恨我。”
我慢慢转过身来,王美人站在檐廊下看着我,眼里充满落寞的神情。我路过她身边时,她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回去洗个热水澡,小心着凉。”便转身走了。
我独自坐在房间里,听着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瓦上,心中如被针扎一样,痛得再次哭出声来。我不明白,念奴为什么会讨厌我?她唱她的歌,我跳我的舞,我应该没有得罪她啊!
难道是许合子与她有矛盾?我找到许合子。许合子为人友善,性格温和,得知我的来意后,笑道:“你多虑了,我与念奴亦师亦友,从未有过争执,何况我们追求的目标不一样。念奴是好女孩,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的。”我不明白许合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许合子停顿了一下,正色道:“念奴离开梨园与我们无关,我们也没有办法改变,有机会我会找她解释。”我点了点头,说:“希望念奴姐姐不要误会我们。”
皇上经常给我赏赐。贵妃又向皇上建议,让我管理外教坊,念奴就不用再操心了。皇上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十二娘上次出宫时,未经许可擅自在外教坊留宿,朕担心她再次犯错。”贵妃“哼”了一声,把嘴一撇,笑容中带着嘲讽,扫了皇上一眼。皇上连忙说道:“好好好,朕答应就是。”
就这样,我成了管理外教坊的女官,有了更多走出宫门的机会,不过也不能随心所欲,需要内侍省备案才能放行。一日,我来到外教坊,办完差事后去找念奴谈心,希望与她消除误会和好如初,一起唱歌跳舞。念奴紧闭房门,不让我进去,我只好哭着离开了。
我继续待在梨园,但是渐渐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和热情。我猛然发现,从我进入梨园起,我几乎只为皇上和妃子们表演,尤其是到后来,每次只有皇上和贵妃两人观看,宫廷举行的舞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。天长节时,在花萼楼里唱歌的是许合子,跳舞的是谢阿蛮,我又是一个看客。有时候我向贵妃暗示,能不能给我一个在大众面前表演的机会?贵妃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难道你也想让皇上给你作曲,来个'十二娘娇’。”我差点惊掉下巴,低声说道:“奴婢不敢,奴婢并无此意。”贵妃微微一笑:“你莫要担忧。皇上喜欢看你的剑舞,不想分享给别人。皇上身边有八千侍女,仅你一人获此殊荣,你应该感到荣幸。”
原来我是皇上的御用舞女!我不知道是福还是祸,应该开心还是难过,两眼茫然,看着贵妃离去。
05:
大家都忙忙碌碌,唯独我闲得发慌,春儿也没有时间陪我。天宝十三年的清秋节,天气微寒,我想着念奴,希望她能够回到梨园。在内侍省备案后,我来到了外教坊,外教坊的人告诉我,念奴和几个姐妹去平康坊了。
平康坊灯红酒绿,到处是歌声和喝彩声。身着彩衣、浓妆艳抹的女子站在楼台上娇声招揽顾客;不时有人跌跌撞撞从酒楼里走出来,醉醺醺地站在路边大呼小叫。正走着,突然半空中飞来清脆悦耳的歌声:“长相思,在长安。络纬秋啼金井阑,微霜凄凄簟色寒……”
是念奴在唱歌!我顺着歌声,在一家高大华丽的酒楼里找到了念奴。念奴漫束罗裙,半露酥胸,脸色绯红端坐在酒席旁;左顾右盼,杏眼流波,一边拍着檀板一边唱歌。旁边围了一堆男男女女,神态如痴如醉,目不转睛地看着念奴。念奴看见我,愣了一下,放下檀板,止住歌声,对众人笑道:“我妹妹来了。”
众人齐刷刷看向我。念奴站起来拉着我,向客人介绍,说我是京城第一舞女,是公孙大娘的弟子。大家对我肃然起敬,纷纷向我敬酒。我连忙说自己不胜酒力,只与他们小饮了一杯。接着大家邀请我跳上一段剑舞,为他们助兴。念奴道:“我妹妹身份不一般,不可在外表演,望大家见谅。”
众人这才作罢。念奴把我拉到一边,轻声道: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让内官知道就麻烦了。”我说:“姐姐跟我回梨园吧,别在这里了。”念奴满嘴都是酒味:“梨园有什么好的?这里多快活,每天多自在。”我劝念奴不要再喝酒,她立马把脸沉下来,说:“我的事情不用你管,你快走吧!”和客人们继续喝酒唱歌,不再理会我。无奈之下,我只好离去。
我一脸晦气回到梨园,迎面遇到皇上。皇上似乎觉察到我不开心,问我何故。我吞吞吐吐,不知道说什么。皇上笑道:“十二娘,你有什么想法,说出来给朕听。”我心中暗喜,低头道:“陛下,奴婢想在明年上元节,在花萼楼前为百姓表演剑舞,祝愿我皇江山永固。”
自从天宝八年之后,就再也没有女艺人在花萼楼前为百姓献艺。而且贵妃说了,皇上不想让其他人看我跳舞。我心中惴惴不安,担心皇上生气。没想到皇上呵呵笑道:“好啊!朕早有此意。”
“多谢陛下!”我的心在“咚咚咚”地猛跳,稽首谢恩。皇上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脑袋:“你可要好好表现,别让朕失望。”我娇声道:“诺!”
终于再次等到机会了,我暗暗激励自己,开始筹划明年上元节的表演。半个月后,我正在梨园中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随意舞着剑,突然贵妃走来。我向她行了个礼,贵妃对我点了点头,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,转过身微笑道:“十二娘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奴婢今年二十三有余。”
“哦,年龄也不小了。” 贵妃露出惋惜的表情,摇了摇头,接着又露出微笑,说:“本宫听说曾经有个梨园弟子喜欢你,你为何不与他相处?”
我惊道:“娘娘,那是以前的事情,我……我是宫女,我想留在梨园。”
“他现在哪里?成亲了么?”
“……在陈留,是一名将军,现在还未成亲。”
“或许他还在等你呢!”贵妃正色道,“能得到男人的厚爱是一件好事情,为何要拒绝?这样吧,本宫准许你离开梨园,去和他成亲。”
我不知所措,结结巴巴道:“娘娘,我……我想跳舞……不想离开梨园。”
“傻丫头,留在梨园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么?去吧,和爱你的人在一起。”贵妃和颜悦色地说道。
两天后,我接到贵妃的懿旨,含泪离开了梨园,连春儿都来不及告别。我背着包袱站在大明宫外,心中一片茫然。
许久后,我决定去投靠念奴。我来到外教坊,念奴正在对几个女子说唱,看见我,转身要走,突然又停下来,转过身,面带疑容,说:“妹妹,你——是要去哪?”我泪如雨下,大声道:“姐姐为何要这样?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正在唱歌的几个女子停了下来,目瞪口呆地看着我。念奴急步走了过来,拉着我的手:“妹妹别哭,我们上楼说。”
我擦去眼泪,跟着念奴上了楼,来到她房间。我把包袱放下,一头扑进念奴的怀里,放声哭道:“姐姐,我好难过,你为何这样对我?”念奴拉着我坐在床上,用手绢帮我擦去眼泪,柔声道:“妹妹怎么了?”我一边哭泣一边把情况告诉了她,鼻涕差点都出来了。念奴笑道:“能够离开皇宫与自己的相好在一起,是多少宫女梦寐以求的事情。你怎么这么傻!”
“我不想成亲,我想跳舞。可我现在已经不是宫女了,只能在外面卖艺……”
“你想做舞妓么?”念奴柳眉紧蹙,叹了口气,“妹妹可千万别和我一样,如果入了乐籍,将永世不得翻身。当初韩公子在梨园时没有俸钱,是因为不想成为乐户。”
一股寒意浸透心间,我颤抖着说:“姐姐,我该怎么办?如果不入乐籍,就不能卖艺,就无法生存。”念奴思索了一下,说:“妹妹别急,我会帮你想办法回到梨园。”随后安排我在外教坊住下。
黑夜来临,念奴把房门一关,再也没有出来。白天,念奴忙忙碌碌,没有时间理会我。我想,念奴姐姐可能还在生我的气,看来想和好如初暂时不可能了。
几天后,念奴告诉我,我可以回梨园了。我很开心,问她是怎么做到的。念奴淡淡地说道:“夜未艾,庭燎晣晣,不见心上人至此。人生路漫漫,何处是尽头?妹妹多保重。”
重返梨园后,我又成了宫女,回到了从前。皇上继续召我进宫表演剑舞,观众依然只有皇上和贵妃两人。虽然贵妃一如既往全程关注,但是皇上好像对我没有什么兴趣了,甚至有一次在龙椅上闭目养神。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渐渐地,我进宫表演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从天宝十四年开始,皇上再没有召我进宫,更莫谈上元节的表演了,贵妃也对我冷若冰霜。
一连十个月,我没有参与任何演出,渐渐成了梨园多余的人。当初的梦想已经很难实现,想要和师父一样红遍京城是不可能了。待在梨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,我想起韩剑的好处,向春儿打听他的消息。得知韩剑依然在等我,想到自己年纪也不小了,我决定离开梨园去找韩剑,和他做夫妻。
一个月后,突然传来安禄山造反的消息,皇上和贵妃仍在梨园欣赏霓裳羽衣曲。很快又传来陈留郡和洛阳被攻陷的消息,听说叛军在陈留大肆屠杀百姓和投降的官兵,我和春儿不知韩剑的下落,非常焦急,每天以泪洗面。
叛军已经攻到潼关,高仙芝和封常清闭门不出,被皇上赐死。接着,皇上又调来哥舒翰,可是他也坚守不出。情况似乎越来越糟糕。如果潼关失守,长安将危在旦夕,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。梨园很多艺人离开长安到外地避难去了。
天宝十五年二月底,我和春儿收到韩剑的口信,是从南阳那边托人捎过来的。韩剑所在的军队被叛军打败了,他回到了老家睢阳,成了太守许远的部下,和他一起守卫城池。我和春儿终于安下心来。韩剑要我和春儿尽快离开长安,往南阳方向走,去睢阳找他。
我在梨园已经满了二十五岁,可以申请出宫。我找到春儿商量,决定尽快去睢阳投奔韩剑。我把一部分积蓄拿出来,让春儿去找内侍省的刘太监帮我们放行。春儿得到允许,而我却不可以。春儿说刘太监告诉她,是贵妃不答应。
我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,春儿也急得直跺脚。百般无奈下,我硬着头皮找到贵妃,跪在她面前,恳请她放行。贵妃“哼”了一声,冷冷道:“你道这里是菜园么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
我含泪道:“请娘娘开恩,放奴婢离宫吧,过去是我不对……”
“退下!”贵妃大声道。
我惊出一身冷汗,不敢再说,战战兢兢爬起来,退出宫殿,哭着回到梨园。春儿似乎知道结果,说:“怎么办?”我抹了抹眼泪:“事到如今,只有再找念奴姐姐,看看她还有没有办法?”
春儿已经离宫,我让她去找念奴,希望念奴帮我想办法。念奴对春儿笑道:“你李姐姐想通了?”
“李姐姐要去睢阳和我哥哥成亲,贵妃不肯放行,李姐姐让我来找你。”春儿泪眼汪汪地看着念奴。
念奴把嘴一撇:“试试啰。”
“念奴姐姐,我们一起走吧,离开长安去睢阳。”
“你们走的时候来我这里一下,我有东西送给你李姐姐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来了就知道。”
春儿回来告诉我,我心情大好,看来我与念奴姐姐和好有望了。如果我们俩和好如初,我希望能与她一起唱歌跳舞,哪怕入了乐籍,成了乐户。
过了几天,我得到皇上的特许后,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梨园。园中梨花已经盛开,太液池旁杨柳依依。王美人呆坐在檐廊下,我走过去向她告辞。王美人青丝已经布满白发,一改以前的严厉,嘴角微微一笑,说:“十二娘,过去我对你刻薄,你却没有记仇,你是善良之人。”
王美人嘱咐我路上小心,又让宫人牵了一头毛驴给我。我非常感激,也希望她能安好。王美人叹道:“夜漫漫其若岁兮,怀郁郁其不可再更。妾人窃自悲兮,究年岁而不敢忘。”
我出了宫门,望着梨园的院墙,不禁感慨万千。春儿在宫门外等候我,帮我拿行李。我问春儿,念奴姐姐有没有答应和我们一起走?春儿说,念奴姐姐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,不过她告诉春儿,自己现在是自由身,不受宫廷管束。
想到自己将来要为人妻,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出来跳舞,我心中依然不甘。既然念奴可以离开长安,我一定要说服她和我一起走。春儿说念奴姐姐如果不肯怎么办。我牙一咬,恨恨地说道:“我会把她打晕,绑她走!”春儿惊声道:“姐姐万万不可!”我笑道:“我是说笑呢!”
我也担心念奴不跟我们走,一路上忐忑不安。如果这次分别,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我们到了外教坊,念奴正站在大院里,旁边有几个人在往外搬东西。念奴比以前瘦了一些,头发凌乱,没有梳妆打扮,即使这样,依然遮不住她的美丽容颜。她看见我,微微一笑,说:“妹妹来了。”
我说现在长安非常危险,很多人都离开了,劝她和我们一起去睢阳。念奴说:“我也知道叛军往长安方向来了,也听说叛军攻下了洛阳,在那里杀人放火。这里已经没有人管了,官府的人都走了。歌女们也在计划着离开。”
我说:“我们早点离开这里,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南阳这条路我走过,非常安全,路上人很多,随处有村庄和客栈,还有官府的驿站。”念奴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不行,我不能走,这里是我家。何况我从未出过远门。”我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念奴,希望她回心转意。念奴坚定地摇了摇头。我不甘心,拉着她的手,急声道:“你不能留在这里,这里很危险!”
“我有礼物送给你,跟我来。” 念奴挣脱我的手,转身往楼上走。我叮嘱春儿看好行李,跟着念奴上楼,来到她的房间。
念奴从墙上取下一把剑送给我,让我护身。我把剑轻轻拔出,剑身锋锐,闪着点点寒光,上面刻着我的名字,另一面刻着念奴的名字。念奴告诉我,这是她上个月托人打造的。我非常感动,把剑插回剑鞘,再次劝说念奴跟我走。念奴一口拒绝了。我的心凉透了,突然拔出剑,凶神恶煞般地说道:“如果不走,我就先杀了你,再自杀!”
我也不知道当时发了什么疯,说出那种话,做出那种动作,或许我太渴望和她在一起。念奴显然被我吓到了,脸色煞白,战战兢兢地说道:“妹妹别鲁莽……有话好好说!快把剑放下!——如果我们都死了,春儿怎么办?”
我把剑收起来,哽咽道:“我是为了你好。长安危在旦夕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可是圣上还在长安啊!”
“你管圣上干什么?他会在乎你么?”
念奴愣了一下,半晌后说道:“我听官府的人说,朝廷能打仗的军队都在边关上,来不及救驾,潼关的守军都是从各地拼凑起来的,根本挡不住安禄山的虎狼之师。长安的禁卫军都是酒囊饭袋,我是知道的,他们平时只会欺负老百姓。”
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和我们一起走?姐妹在一起,路上也好照应。”
“要不再等等吧。”
“晚了恐怕来不及了!我在路上听说了,老百姓都说高仙芝和封常清是被冤枉的,现在将士士气低落,而叛军如狼似虎,长安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“我这些天也在思前想后,如果长安失守,我难逃安禄山的魔掌。”
“姐姐此话怎讲?”
“妹妹不知道,安禄山曾经多次邀请我为他唱歌,邀请雷海青为他弹琵琶,都被我们拒绝了。他在皇上和贵妃面前献殷勤,我一看就觉得他不是好人。早点离开长安或许是好事,可是我去睢阳,会不会影响你和韩剑?”
“谁也不能拆散我们俩,姐姐要相信我!” 我信誓旦旦地说道。
“好吧。” 念奴莞尔一笑,“今年上元节,许合子趁出宫时也来过这里,和我聊了许久。她担心长安守不住,劝我早做打算,和她一起去江东。我想着妹妹还在宫中,没有答应她。”
我喜笑颜开:“是么,姐姐心中还是有我。今后我们姐妹可以朝夕相伴了!”念奴用手戳了一下我的鼻子:“你呀,都要做新娘了,还粘着我。——下次不可再拿剑威胁我。”
“妹妹下次不敢了。” 我努了努嘴,接着又说道:“贵妃教我的胡旋舞,其实是学安禄山的,以后再也不跳了。”
“大家都喜欢胡旋舞,别因噎废食。”
“说实在的,我本来就不喜欢那种舞风,我还是喜欢师父教我的那一套。”
念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,开始收拾行李,嘴里说道:“宫女想离宫是很难的,大部分一辈子都出不了宫门,老死在宫内,除非有人帮助,或者得到皇上的特许。幸亏我找了人,也幸好你是梨园的宫女。”我笑道:“多谢姐姐,也亏皇上对我不感兴趣。”
念奴轻轻“哼”了一声:“你怎知圣上对你不感兴趣?”
“我后来跳舞的时候,他都睡着了。最近一年多,我都被闲置在梨园里。”
“或许圣上是无奈吧!”念奴看着我惊讶的表情,又说:“就算有机会,很多宫女也不想离宫,要么年龄大了没人要,要么没有生存能力。幸好你有韩公子,你要好好珍惜。”
我说:“我和她们不一样,我可以卖艺啊!姐姐,我们一起卖艺,如何?”念奴白了我一眼,嘴一撇:“你是想找骂么?”我笑道:“我是说天无绝人之路,我不会饿死的。”
我扫视了一下房间,问念奴,古筝呢?念奴指着我手中的剑。我顿时明白了,说:“姐姐,让你破费了。”
“自从你接管外教坊后,我就被勒停了,只好去平康坊献唱。还好圣上让我继续住在这里,偶尔还会让人带些礼物给我。总的来说,日子不如以前洒脱。”
“都怨我,让你休职。”
“妹妹别自责,这件事和你无关。” 念奴收拾完了,回头再看了一下房间,深情地说道:“希望有一天能够回来。”随即轻轻把门关上。
念奴从后院牵出自己的毛驴,我们三人轮流骑着一匹,另外一匹用来背行囊。念奴担心路上会遇到盗贼,让我们把值钱的首饰都处理了一下。
我和念奴买了很多糕点给春儿。春儿兴高采烈地说道:“多谢姐姐,等回到睢阳,我每天做饭给你们吃。”
春儿告诉我们,十二年前,哥哥韩剑带着她离开家乡来到长安,现在终于要回去了,非常开心。春儿还得意洋洋地说,她哥哥从小到大都很疼她。春儿从小失去父母,是韩剑把她带大的,他们兄妹感情非常深。
此时,已有很多百姓出城,大部分是逃难的。走过灞桥,念奴折下一根柳枝,深情地望向长安城,口里喃喃道:“年年柳色,灞桥伤别……”
我们跟着人群往南阳方向走。念奴一直戴着面纱。她爱干净,每天都要换洗衣服、洗澡,后来没有办法,也和我们一样,三四天才擦洗一下,换一下衣裳。
06:
一路上,逃难的百姓成群结队,他们扛着行囊,拖儿带女,行色匆匆——都是从长安出来的。和以往不一样,现在出行很容易,官府没有盘问,也不需要登记,可能他们已经忙不过来了。
这条路我很熟悉,十年前,哥哥带着我,沿着这条路来到长安寻梦。哥哥或许早已不在人世,我的梦想也已经破灭,现在要沿着这条路逃难回去。当年是太平盛世,如今成了乱世,那时我只有十五岁,现在已经成了一个老大不小的姑娘了。
路上的村民向我们打听长安的消息,有些村民在搬家,准备离去。他们说,现在强盗很猖狂,大白天也跑出来抢东西。我们很紧张,但是看到路上人多,还有一队队的官兵,便放下心来。
春儿沿途从店家或百姓家里买来馍馍、煎饼做干粮,用水袋装满新鲜的水,每次都能用上四五天。我和念奴都不会过日子,不知道柴米油盐,也不知道它们的价格,幸好有春儿。春儿对物价了如指掌,又会精打细算,每文钱都和对方争得面红耳赤,让对方无可奈何。春儿精力充沛,每天还帮我们洗衣服、打水。我和念奴都感叹不已,不知道哪世修来的福,能够结识这么好的妹妹。
驿站和客栈都住满了人,我们有时候和他们挤在一起,有时候暂住在老百姓家里,有时候和逃难的百姓睡在外面。
春儿和念奴都很能睡,倒下就睡着了,而我要折腾很久才能睡着,经常要忍受春儿的鼾声。很多时候,在朦胧中,看见念奴在为我和春儿盖被子,我的心瞬间变得暖烘烘的。虽然前途难料,但是只要能和念奴姐姐在一起,什么烦恼和忧伤都忘记了。
我希望战争早点结束,和念奴生活在一起,和她一起唱歌跳舞。突然又想起了韩剑,轻轻叹了口气,把心思收住了。我要和韩剑做夫妻,需要尊重他,可我也希望他能理解我:我喜欢念奴,喜欢跳舞,我一直梦想和念奴组合,演绎人世间最动人的歌舞,超越我的师父公孙大娘。
我们一路东行,约莫走了一个月,所幸天气一直晴好,很少有下雨的时候。这天上午,天气闷热,我们走累了,在树荫下休息。我对念奴说道:“姐姐,我突然觉得现在挺好的。”
“现在好么?” 念奴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离开了皇宫,我觉得很自在,我们可以做自己的事情。皇上身边艺人多,美人也多,想出人头地真的很难。就算有机会,也是昙花一现。皇上把心思花在贵妃身上,忘记了江山。如今……真是一言难尽啊!”
念奴脸色一沉:“圣上也有难处,都是下面的人对他不忠不敬!国家的事情哪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,妹妹别再谈论国家之事!”
“以前不能谈论,现在也不能谈论么……” 我看念奴脸色很难看,连忙转移话题:“姐姐,我们一起在街头表演如何,就像我师父当年一样?”
“我……我年龄大了。”念奴觉察到我失望的表情,马上改口,“不过,有合适的机会,我愿意和你在一起。”
春儿笑道:“两位姐姐别忘了我啊,我也会跳舞,还会做饭。”
念奴回头笑道:“当然不会忘了小妹!”
我们三人中,春儿身体最棒,我们走着走着就累了,她照样活蹦乱跳。趁我们谈话之际,春儿站起身来,说要去山沟里给我们打水。
我继续对念奴说:“我们年纪也不算大,贵妃都还在跳舞,我们为何不可?我师父四十六岁的时候,还带着我在外面表演。就算成了亲,我也要跳舞,将来我们也可以收弟子。”
念奴“嗯”了一声,沉默了一会,突然蹦出一句:“我是歌妓,不配拥有爱情,幸好妹妹对我不离不弃。”
“世上哪有真正的爱情?男人爱女人还不是为了占有她,你没看见皇上后宫有四万女人么?——我们女人也要有自己的活法,不枉来这一世。”
“妹妹此言差矣!这世上一定会有真爱。不过,女人首先要尊重男人,男人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,别老想着干自己的事情。女人离开男人,日子会很难的。”
“姐姐——”我瞬间激动起来,大声道,“你为何总是与我的想法不一样?我们为什么非得靠男人!我们有手有脚,可以挣钱,也可以养家!我师父一辈子没有成亲,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么?”
念奴一脸愕然,嘴巴微微颤动,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,似乎有所顾忌,不想跟我计较。我悻悻地站起身,念奴讪讪地说:“妹妹生气了?”
“我不生气。”我心中依然不痛快,黑着脸向春儿走去,蹲在水沟旁,一边洗脸一边想,心情渐渐平和起来。我想自己刚才对念奴说的话有些过分了,如果不是跟着我逃难,想必她也不会如此迁就我。正想着,突然有人大声喊道:“强盗来了!”我和春儿连忙站起来往回看,都吓傻了:念奴被三个强盗围住;其他人惊慌失措、四处逃散;远处还有十几个强盗在抢东西。领头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黑大汉,上前扯下念奴的面纱。强盗齐声叹道:“美人啊!”黑大汉用手去摸念奴的脸,念奴打了他一个耳光。强盗笑道:“哎哟,小美人,脾气还挺大的嘛!”
我和春儿蓬头垢面,站在附近瑟瑟发抖。几个强盗看见我们,走过来撩开我和春儿的头发,对着黑大汉说:“这里还有两个美人。”我从腰间拔出发簪,刺中了一个强盗的手。强盗捂着手痛得哇哇叫,鲜血从他手上流了下来。他怒气冲冲地抓住我的头发,把我按跪在地上。黑大汉拿着刀走过来,恶狠狠地说:“美人,你想死么?”
很快,黑大汉脸色变得缓和起来,说:“三位美人,不要这样,跟着我们好吃好喝,我不会为难你们。”我举起发簪对着自己的脖子,喊道:“你敢动我,我就死给你们看!”
“姐姐不要!”春儿尖声叫道,紧紧抱着我。黑大汉狂笑一声,叫我和春儿站起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,指着我对强盗们说:“这个女人与众不同,眉宇间充满英气,我喜欢,要在这里和她圆房。如果她不从,就把这个圆脸女人砍了。”
一个强盗走过来把春儿拉到一边,让她跪下,把刀举起,对着她的脖子准备砍下去。春儿放声大哭。我吓得全身发抖,不知如何是好。黑大汉冷笑着对我说:“怎么?再不答应,你妹妹就没命了。”
如果被强盗糟蹋了,我有何面目去见韩剑?可是春儿被他们杀了,我怎么对得起韩剑?我站立不住,跪在地上哭泣:“你们不要这样,我求你了……”黑大汉对着春儿挥了挥手,强盗再次把刀举起来。
念奴大声喊道:“等一下!”强盗停下手中的刀,看着黑大汉。黑大汉转过身来看着念奴。念奴对着黑大汉喊道:“放了我两个妹妹。如果我答应你,你可以放我们走么?”春儿哭道:“念奴姐姐,不要啊!”我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春儿,又看着念奴。几个强盗说道:“大哥,抓紧了,官兵很快就要到了。”
“好!我们虽是强盗,但是说话算数!” 黑大汉大笑,上前想抱念奴。
“别碰我!”念奴甩开他的手,走到毛驴边拿出宝剑,强盗们赶紧拿起刀对着她。念奴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,走到我面前,把剑交给我:“妹妹,你和春儿一定要等我回来。”转身往树林里走。我对着她无奈地哭道:“姐姐……”
黑大汉冷笑一声,跟着念奴走进树林里去了。我跑到春儿身边,把她拉起来。春儿抖得像筛糠一样,紧紧地抱着我。十几个强盗拿着刀紧盯着我们。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,互相使了一个眼神,便上来想拉走春儿。我挥动宝剑,不让他们靠近。两个强盗犹豫了一会儿,又退回去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黑大汉从树林里走出来,狞笑道:“想不到还是个处子!”
他们把我们的行囊扔在地上,把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,而后牵着我们的毛驴,大摇大摆地往东边走了。
看着他们远去,我和春儿赶紧跑进树林里。念奴满眼都是泪水,躺在草地上,洁白如玉的身躯裸露在外,两腿之间有血,身上沾满泥巴和草屑。我帮她把衣服穿上,把她扶起来。
念奴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我呜咽着说道:“姐姐,都是我害了你!”念奴拭去眼泪,回过头轻声道:“妹妹别难过,至少我们还活着。”
春儿抱住念奴嚎啕大哭,我也紧紧抱着念奴,在她怀里“嘤嘤”地哭泣。止住悲伤后,我们又回到逃难的路上,坐在路边。念奴把手中的面纱扔掉了,两眼发呆看着远方。春儿还处在惊吓中,头靠在念奴肩上,身体不时地抖动。
我突然发现自己很渺小,好想扑在韩剑的怀里痛哭一顿。半晌后,摸了摸衣服的内兜,幸好值钱的首饰都还在。逃难的百姓陆陆续续回来了,收拾整理各自的行囊,哭声、骂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来了一队官兵,听说是被派去支援南阳的,队伍中夹杂着很多逃难的百姓。这支官兵有五六百人,领头的是刘校尉。刘校尉认识念奴,说:“我在长安的酒楼里见过你,你的歌唱得很好听。”
刘校尉要念奴为他唱歌,念奴坚决不从。刘校尉猛然打了念奴一巴掌,念奴跌倒在地上。刘校尉大声道:“一个歌妓,还自命清高。你若不肯,我杀了你!”我和春儿赶紧把她扶起来。念奴捂着脸,痛得眼泪直流,血从嘴角渗了出来。我冲着刘校尉高声道:“凭什么打人?我们是逃难的百姓,哪里得罪你了?你这个恶人!”
刘校尉向我走来,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,阴森森地说道:“你胆子不小啊,敢这样和我说话!”我不甘示弱,喊道:“你们是保卫国家、保护百姓的将士,为何要欺负我们?你这样做和强盗有何区别!”
刘校尉一愣,不再吭声。这时,一个瘦高个子的青年士兵走过来,说:“刘校尉,我认识这几位姑娘。她们是好人,请不要为难她们。”
“罢了!”刘校尉看了瘦高个子士兵一眼,走开了。
我很惊讶,念奴和春儿也不认识他。瘦高个子士兵对着念奴说:“姐姐,我是从长安来的,姓孙,大家叫我孙六。那年清秋节,我在街边卖鸡,是你给了我钱。”
我和念奴这才想起来。有孙六保护我们,我们有了安全保障,他还经常给我们拿些吃的过来。春儿经常找孙六说话,孙六很害羞,不敢正面看春儿。
经过多日的接触,春儿从孙六嘴里得知:孙六比她小两岁,认识刘校尉,是以前的邻居。孙六和他的弟兄们平时喜欢打架斗武,四年前,他们一起入了行伍。
我问孙六南阳的情况怎么样。孙六告诉我们,为了防止叛军拿下南阳,进而继续南下占领长江漕运,朝廷正在征调各路人马到南阳加强防御。
刘校尉似乎对我有了兴趣,我内心忐忑不安,害怕他会做出出格的事情。有一天,刘校尉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走了过来,先是和我打了一声招呼,接着问道:“姑娘是哪里人?”
难道刘校尉和我是同乡?我警惕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,回道:“我是临颍人,十年前来到长安,做了一名宫女。”
刘校尉满脸堆笑:“你口音听着有些熟悉,原来是我家乡的人。先父是临颍人,早年来长安谋生,便定居在那里。我在长安长大,兵荒马乱之际,能够在这里遇到乡亲,真是开心。”
我也很高兴,说:“之前多有冒犯,还望将军见谅!”
刘校尉摸着脑袋说道:“我是个粗人,但是人不坏,希望你们不要把之前的不愉快放在心上。”
我告诉他,我们一路上得到他们的照顾,非常感激。刘校尉说我性格刚烈,不愧是女中豪杰。我惭愧不已,我连两位姐妹都保护不了,现在还需要孙六保护我们。
“那个歌女是你什么人?也是临颍人么?”刘校尉说话比之前客气多了,但是提到念奴,语气中依然带着蔑视。
我心中虽然不痛快,但是不能再发作,便淡淡地说道:“她是长安人,我们是好姐妹。”
接着他又问我们要去哪里。我告诉他,我要去宋州和未婚夫成亲。刘校尉点了点头,说:“那边情况比南阳好些,以后就很难说了。”
我心中一直在犯嘀咕,去睢阳是不是最好的选择?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?临颍的老宅已经被哥哥卖掉了,亲戚也早已不来往了,除了韩剑那里,我真的找不到其他安身之所。
“三位姑娘容貌甚好,路上小心。”刘校尉嘱咐了一声便走开了。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,心中对他有了些好感。乱世之中,大家都不容易。
我们继续跟随官兵往南阳方向行进。官兵沿途进村抓男丁,甚至把老人和妇女也抓来做伙夫。有的直接抢村民的东西,村里人哭声一片,看到官兵就像看到土匪一样。一起逃难的百姓告诉我们,他们害怕官兵,但是更害怕强盗,而比起强盗,叛军更可怕,他们就是野兽。我们三人听得心惊胆战,害怕会遇到叛军。
路上,我们遇到几股盗匪,都被官兵杀退。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,为了防止意外,我始终拿着念奴送给我的剑。大家都乱哄哄的,只顾往前走,不断有人离开自己的村庄,或往东走,或往南走,队伍中有人加入有人离开。
又走了几天,突然,孙六和几个士兵骑着马,押着一个满脸是血的黑大汉走了过来。我仔细打量黑大汉,竟然是强暴念奴的那个强盗。
孙六对刘校尉说:“我们在前面巡视,遇到一伙强盗,抓住了领头的,其他几个都被我们杀了。”刘校尉先是称赞了孙六,随后喝令黑大汉跪下。我一个箭步冲上去,照着黑大汉的脸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,指着他痛骂道:“你这个畜生,我要杀了你!”
黑大汉看着我,露出惊恐的眼神。我恨不得将这个人剐了,刚拔出剑,被孙六拉到一边。孙六问我怎么回事,我正要说话,念奴突然冲过来,抢过我的剑,照着黑大汉的脖子斩落下去。黑大汉的人头滚到一边,尸身一歪,倒在地上,脖子上的鲜血喷涌而出,流了一地。站在旁边的刘校尉吓了一跳,目瞪口呆地看着念奴。
念奴杏眼圆睁,注视着黑大汉的尸体,紧握着的剑随着手臂不停地抖动。我和春儿回过神来,把念奴拉到一边坐下。念奴牙关紧咬,头颅微微震颤,苍白的脸上和紫色的衣服上点点滴滴沾了很多鲜血。我一边帮她擦去脸上的鲜血,一边安慰她。
孙六走过来,向春儿打听情况。春儿摇了摇头,孙六好像明白了,不再多问,走到刘校尉身边说了几句,随后归队。
在以后的日子里,刘校尉不断给念奴献殷勤,求念奴谅解。念奴被他缠得没有办法,告诉刘校尉没有记恨他。刘校尉这才乐呵呵地走开。
07:
路过一个集市时,孙六给我们买了一匹简易的马车,对念奴说:“当初姐姐送钱给我,我一直铭记在心。如今我终于有机会还给你。”我们非常感动,都说他是一个讲义气的人。
孙六满脸羞涩,正要离开,春儿突然拉住他,娇声道:“你衣服破了,我帮你补补。”说着,便从包袱里拿出针线,剪了一小块颜色相近的布料,帮他把袖口上的小洞缝上。孙六偷眼看了一下春儿,春儿抬起头,两人目光相对,孙六瞬间脸上变得红通通的。春儿笑道:“缝好了。”孙六连声说谢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我们跟着官兵继续往前走,四月底,来到了南阳。南阳路上到处是奔赴前线的军队,他们日夜站岗,严阵以待。逃难的人大部分南下去襄阳,剩下的一部分留在南阳,一部分和我们一样继续向东。
听城卫讲,唐军在叶县吃了败仗,死伤无数,叛军正往南进发,很快会逼近南阳。南阳太守鲁炅拒绝投降,带领他们坚守,誓与南阳共存亡。春儿多了几分忧虑,我知道她是在担心孙六。
终于要和孙六分手了。春儿依依不舍,孙六没有说话,看着春儿,笑容中依旧带着羞涩。突然,孙六似乎想起了什么,叫我们等他一下,然后走到刘校尉身边说了几句。刘校尉点了点头,两人一起走了。
半个时辰后,孙六兴冲冲地一路小跑着来到我们身边,拿出三份文件和两封信笺,说:“三位姐姐,这三份是驿凭,上面有你们的名字,凭它可以在驿站住宿。另外这两封信笺,是鲁炅将军分别写给颍川郡和陈州太守的,到了那里,你们把信交给他们,他们会给你们安排住宿。”
我们喜出望外,连声称谢。孙六说是刘校尉帮忙弄的,便转身急速走了。我对念奴说:“多亏姐姐当年的一个善举,真是好人有好报啊!”
出城时,我们遇到了李龟年三兄弟和他们的家眷,他们准备经襄阳去江南,说那里比睢阳安全。
现在是乱世,哪里安全?我也不知道,而且我要去睢阳和韩剑成亲,便看了看念奴。念奴对我说:“你和春儿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你们是我的依靠。”我拉着念奴和春儿的手,说:“我们姐妹三人相依为命,永不分开!”
念奴微微一笑,对着我点了点头。春儿更是开心,蹦起脚来,说道:“太好了,我们永远在一起!”
我们决定往东北走,去睢阳投奔韩剑。为了安全,我们三人始终保持蓬头垢面,穿着脏旧的衣服。不久,路过一个村庄,眼前惨烈的景象把我们吓呆了:村庄全部被焚毁;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大部分没有头颅;残肢断臂随地可见,甚至两三岁小孩的头颅也丢在路边。真是惨不忍睹!我和念奴、春儿蹲在地上呕吐。
不远处有一队官兵在路边修整,领头的军官满脸是血,很多伤兵躺在地上呻吟。一打听,才知道叛军已经接近南阳,唐军刚才击退了叛军的先头部队。叛军撤走时血洗了附近的村庄,把男人、老人和孩子都杀了,把女人都绑走了。我忍不住骂道:“真是一群野兽,他们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么?”
我向军官打听睢阳和长安的情况。军官告诉我们,长安现在形势非常危急,叛军又派出大军进攻南阳。他说睢阳方面目前安定,叫我们不要再往北走,那里有叛军。
路上依然有逃难的人,相比之前少了很多。我们往东,经过驿站,拿出驿凭,忐忑不安地等待他们审查,很快他们给我们安排了住宿。房间虽然很简陋,但是终于可以安安心心、美美地睡上一觉。我们在地面铺上三张簟席,分开睡。那一夜,我睡得特别香,一口气睡到巳时。
每隔三十来里就有一个驿站,我们很惬意,境况比之前好多了,不再担惊受怕。我还写了封信寄给韩剑,说一路上很安全,让他放心,很快我们就会见面。
我们出了邓州,进入许州。路上逃难的人渐渐少了,百姓大多和平常无异,我们三人也完全放下心来,重新换上新衣。不妙的是,念奴开始不停地呕吐,我知道她怀孕了。念奴眼神中露出了迷茫,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。
我们到了郾城,这是师父公孙大娘成名的地方。当年师父在郾城表演剑舞,观者从四面八方聚来,掌声雷动。师父后来奔波各地,到处演出,声名传到了长安,得到皇上召见,留在梨园,晚年退隐,回到家乡。而我呢,十年梨园光阴,最终落魄而归,如今还在逃难的路上。
接着,我们渡过了颍河,进入我的家乡临颍县,在河边一家客栈下榻。听客栈的人说,叛军在叶县击败朝廷的军队后,便像潮水般涌向南阳,现在已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。叛军所到之处,生灵涂炭,房屋俱焚。从叶县到南阳间,百姓或逃或死,尸骨暴露荒野,千里不闻鸡鸣。
大家说,幸好南阳把叛军主力都吸引过去了,所以许州这边相安无事。听到南阳那边战况异常惨烈,我们都担心起来,在心中默默许愿,希望孙六平安。
晚上,我们姐妹三人睡在一起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醒了过来,不见念奴,心中一惊,擦了擦眼睛,见念奴坐在窗前。春儿发出的鼾声,依旧震耳欲聋。我睡意全无,起身走到念奴身边,问她为何不睡。
窗外一轮圆月,照在颍河上,点点渔火,像是洒落在凡间的星星。念奴轻声念道: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”
“姐姐在想念谁?是——箫郎么?”
念奴笑道,笑中带着苦涩:“箫郎?他早就把我忘了,忘得干干净净!”
“箫郎到底是谁啊?姐姐能不能告诉我?”
念奴两眼盯着我,突然噗嗤一笑:“箫郎现在就是你!”
“……姐姐在说笑么?我,我是女人啊!”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,脸上感到火辣辣的。
“妹妹有情有义,性格刚烈,有男子的勇气和担当。”
“我连姐姐都不能保护,还谈什么勇气和担当?”
“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,你当着我的面抨击朝廷,不怕我告密么?”
“……妹妹那时年幼无知,幸亏姐姐是好人!”我努着嘴说道。
念奴微微一笑:“你心直口快,那时起,我就把你当作姐妹。我相信你!”
“姐姐在担心什么?” 我突然感到念奴话里有话,难道是担心我和韩剑成亲后,不管她了。
念奴咬了一下嘴唇,幽幽地说道:“我无依无靠,只有你了。我……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,你不会……”我明白她的意思,瞬间激动起来,不等她把话说完,大声道:“姐姐是担心我会抛下你么?你怎么会这样想?”念奴神色慌张,“嘘”了一声,示意我小点声,别把春儿吵醒。我往床上扫了一眼,春儿睡得正香。
我压低声音:“姐姐,我愿做你的箫郎,和你永不分开,我也不会让你吃苦受累。你要相信我!”
念奴笑容绽放,愉快地应了一声“嗯!”接着她又说道:“妹妹别再为我上次的遭遇难过,如果能够了结我心中的歉意,就算做出牺牲也无妨。何况我已经报仇了。”
我纳闷道:“姐姐有什么歉意?”
“睡觉吧,夜已深了。”
我还想问她,当初在梨园的时候,为什么生我的气?转念一想,算了,别问了,不要弄得大家不愉快。
在临颍停留了几日,我向以前的街坊邻居打听哥哥和师父的下落,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。邻居个个都很惊讶,差点认不出我来,说我比以前更美了,也会穿着打扮了。我们寒暄了一阵,谈到了叛军,邻居们都唉声叹气,说他们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我又问邻居:“崔二是不是死了,怎么没有看见他?”
邻居说:“崔二去年年底在洛阳被叛军杀死了,新婚妻子也被他们抢走了。你不知道么?”
“……什么?崔二真的死了?” 我心猛然一紧,失声道。
邻居淡淡说道:“死的人多了。叛军攻下洛阳后,我认识的老乡被杀死的就有好几十人,都是在那里做买卖的,钱财和女人也被他们抢走了。”
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缓了一口气后,发出悲凉的声音:“他娘的,这群狗东西!”
念奴和春儿都张大嘴巴看着我,似乎不相信这句话是从我口里说出来的。我意识到自己失态,擦去眼泪,干咳了一声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说道:“我们走吧。”
虽然我对崔二厌恶至极,巴不得他早点死掉,可当我听到他的死讯后,却很难过,毕竟他也是活生生的人,就这么死了,妻子和财产也让叛军抢走了。
我们继续北上,往颍川郡方向赶路。念奴和春儿问我刚才怎么回事,问我崔二是谁。我把与崔二少年时的事情告诉她们,春儿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,说我原来叫土观音,太好笑了。念奴打趣道:“你把春儿笑死了,韩将军可饶不了你。”春儿依旧在笑:“念奴姐姐不知道,我哥哥害怕李姐姐呢,怎敢对她动粗!”
我很惊讶,但仔细一想,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:韩剑是除哥哥外,唯一被我碾压的人。
“那不是怕,是爱!”念奴满脸笑容,转头又对我说道:“看起来崔二也不坏,只是嘴贫而已。虽然是土观音,但也是观音,说明他心里是喜欢十二娘的,只是嫌弃十二娘不会化妆,不会打扮。”
是啊!那天他失魂落魄,我们的马车走了很远,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——或许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。如今崔二已经不在了,我对他也恨不起来。
念奴说她是第一次出远门,长了见识,怪不得李白喜欢旅行,或许看遍了大好河山,才写得出美妙的诗句。我说,可惜现在兵荒马乱,前途未知,幸好我们姐妹都在。念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说道:“等朝廷平叛结束后,我要去江南,登上黄鹤楼,看'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’。我还要去滕王阁,欣赏'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’的美景。”
“滕王高阁临江渚,佩玉鸣鸾罢歌舞。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卷西山雨。” 我眉飞色舞,高声道。转过头来,对念奴说:“姐姐,我也要去滕王阁,我来跳舞,你来唱歌。”
念奴说我三句话不离一个“舞”字,不跳舞是不是活不下去。我吐了吐舌头,说:“我一年多没有跳舞了,快把我憋死了。”念奴娇声笑道:“好吧,到时候让你跳个够!”我也笑道:“我们一起吧,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是最优秀的舞女,是最出色的歌女。”春儿嘟着嘴说道:“那我呢?”念奴呵呵笑道:“你帮我们收钱啊!” 春儿拍着手道:“好,我最会数钱了!”
我们三人忘记了现在的处境,忘记了烦恼,说说笑笑,继续赶路。
三夏初,我们到了颍川郡,把信交给了官府,他们也给我们出具了三份驿凭。很快,我们离开许州进入陈州,同样拿到了驿凭。连日的疲劳,加上雷雨天气,我们放慢了脚步,有时住客栈,有时住驿站,走走停停。
七月初,我们听说潼关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,长安也被叛军攻破了,皇上带着贵妃、皇子、皇孙和公主逃走了。很快又传来消息:贵妃家族在马嵬坡都被杀死了,贵妃也自缢身亡。
我们感叹之余,继续往东前行,离开了陈州,进入宋州地界。不久又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:太子登基,皇上成了太上皇。
念奴停下脚步不走了,青筋暴露,咬牙切齿道:“贵妃和她的家族飞扬跋扈,欺下瞒上,祸国殃民,害了圣上,也害了天下百姓。他们死有余辜!”
我有些纳闷,念奴为何突然大发脾气?而且我也不认可她的说法,大声道:“我觉得应该是皇上的昏庸才导致天下大乱,他退位合情合理。贵妃是无辜的,作恶的都是她的兄弟和姐妹!”
念奴柳眉紧蹙,噘着嘴看着我。我心中一惊,后悔不该反驳她,惹她生气。没想到念奴脸色很快就缓和下来,微微一笑:“妹妹说的有些道理。”我也连忙改口,柔声道:“姐姐说得也没错。虽说贵妃没有直接作恶,但她如果以国家为念,就不会纵容兄弟姐妹祸害朝纲。”春儿一脸迷茫,说:“两位姐姐在谈论什么?我怎么听不懂,贵妃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我笑道:“贵妃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,她和我们一样,是个女人。”
念奴边走边对我说:“妹妹能够心平气和地与我谈论,比以前好了许多。”我笑道:“我知道自己喜欢争强好胜,也希望能够改变自己。我现在明白,和亲人在一起,更多的是宽容,而不是互争输赢。”念奴朗声笑道:“这就对了!我们是姐妹,是一家人。”
接着,我们陆陆续续得知长安沦陷后的消息:叛军在长安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连老妇人都不放过。住在宫外的公主、王妃、王子和王孙,不分男女老幼,都被叛军押到街上砍头剜心。
叛军将雷海青和三百余名梨园弟子及内外教坊艺人带到洛阳,被带去的还有很多来不及逃走、长得年轻貌美的宫女。安禄山在凝碧池设宴庆功,命雷海青弹奏琵琶;令歌妓唱歌,宫女跳舞。雷海青冷眼拒绝,用琵琶砸安禄山,朝他方向吐了一口唾沫。安禄山气得暴跳如雷,叫刀斧手把他活剐了。雷海青骂声不绝,痛骂安禄山是禽兽,是乱臣贼子,不得好死。
念奴颤抖着说道:“幸好我离开了长安,不然我也会死得很惨。”我和春儿都心惊胆战,庆幸自己离开了梨园。
雷海青是我的恩师,是他把我带进梨园,后来又是他在皇上面前说情,让我做了梨园的宫女。我一路上狂咒安禄山,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都骂出来了,口水都快骂干了。我还向上天大声许愿,希望雷公电母把安禄山劈了。
至八月底,我们终于到了睢阳。念奴的肚子已经隆起,在轻薄的衣服下看得分明。我们换上干净的衣服,梳妆打扮了一下,驾着马车进了城。睢阳看起来还处在安居乐业中,没有出现兵荒马乱的情况。
08:
通过打听,我们找到韩剑的住处,是一座旧营房,离城门很近,离城市较远,在一块比较偏僻的高地上。韩剑从屋子里跑出来,抱着春儿转了好几圈,说道:“可把哥哥想死了,我还担心见不到你。”
他们兄妹紧紧地抱在一起,旁若无人。亲热完后,韩剑走了过来,先是和念奴打了个招呼,然后走到我身边。我把头低下,很快又抬起来,噘着嘴。韩剑对我说:“来了就好。在这里,我会保护你们的,你们放心。我收到你从邓州寄来的信,也得知叛军进攻南阳,非常担心你们。还好,你们都安全到达。”接着又对念奴说:“念奴妹妹,孩子的父亲呢?”
念奴眼泪瞬间就出来了,不声不响地走进屋子里去了。春儿忙向韩剑使眼色,我也看着他,示意他不要再问。
屋外放了一架战鼓,屋里挂了一些弓箭和刀剑。我们三姐妹站在堂前,等着韩剑安排。韩剑很快把马车安顿好,笑嘻嘻地走进来。他让念奴睡一个房间,我和春儿睡一个房间,自己则睡在伙房旁边的一个小屋里。
我们把房间收拾了一下,便住了下来。吃过晚饭,韩剑又向我询问路上的情况。我说:“我们一路上很辛苦,来到睢阳实属万幸。” 韩剑叹道:“其实我很担心,甚至有些后悔。如果你们在路上出了意外,我一生都会难安。”我苦笑道:“哥哥别自责,如果留在长安,说不定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了。”
到了亥时,我们都各自就寝。春儿整夜打呼噜,我无法入睡。第二天,我找到韩剑,说:“我换个房间吧,和念奴姐姐一起睡。”韩剑“哼”了一声,闷声道:“到了我这里,你心里还是只有她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我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误会我了。”韩剑甩开我的手走了。我吓了一跳,不敢再提换房的事。
夜幕降临,韩剑独自坐在院子里吹笛子,笛声悠扬,透着一丝丝悲凉。春儿和念奴问我怎么回事,我说不知道。我问念奴,韩剑吹的是什么曲子?念奴说是“折柳”。我走出去,坐在韩剑旁边,轻声说道:“谁家玉笛暗飞声,散入春风满洛城。此夜曲中闻折柳,何人不起故园情。”
韩剑停下来,把笛子拿在手中,看着我。我说:“你是在想念过去的事情么?”韩剑转过脸,抬起头,对着夜空说道:“国破山河碎。我想起昔日太平之时,心中伤感,故吹奏此曲。”
我也想起了逃难时的坎坷和路途的艰辛,不禁长叹一声。韩剑说:“你来投奔我,是无奈之举吧?”我说:“我来投奔你,是真心的。念奴姐姐经历了一些事情,受过打击,我想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后,再和你好好商量我们之间的事情。”韩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,不知是开心还是无奈。接下来,我们又聊了一些过往的经历,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。
第二天,韩剑回军营去了。几天后,念奴要我去帮她找打胎药,我有些犹豫,希望她考虑一下再做决定。念奴摇了摇头,拉着我的手,苦苦央求我。我只好答应,帮她找到一家医馆。看病的是中年道士,劝念奴不要这样做,很伤身体。
我也对念奴说,把孩子生下来,不喜欢就拿去送人。念奴坚决不肯,说这是孽种,不能把他生下来。她如此坚决,我也不好再劝。中年道士给她开了几副草药。
吃了好几天也不见效果,念奴急了,趁我们不在,加大药量,然后在院子里疯狂跳舞。我和春儿回来时,她还在屋子里蹦啊跳啊。我吓坏了,叫她停下来。念奴哈哈大笑,好像疯了一样,突然站立不稳,我们赶紧上前扶住她。这时,从她下体流出了很多鲜红的血液,胎儿也流出来了,很恐怖!我和春儿把念奴扶到床板上,用热水帮她清洗,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。我叮嘱她不要下床,又去中年道士那里抓了药回来。
第二天,我煮了一碗鸡汤端给念奴喝,说:“姐姐,道士告诉我,只要坚持服药,不要劳累,两个月后就可以恢复。他说治好过很多人,要你安心。”念奴笑道:“有劳妹妹了。”
我回伙房收拾东西。韩剑回来了,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,说:“十二娘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我不知道要去哪里,韩剑也不肯说,只好跟着他。出了院门,转过小山坡,又往下走了约莫半里路,来到一个小街上。打开一个房门,我们走了进去,里面已经收拾好了。韩剑笑道:“这是我兄弟的房子,我把它买下来了,送给念奴住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。韩剑说:“念奴是歌妓,和我们住在一起不合适。等她搬走后,你就可以和春儿分开来住了。这里离我们家也不远,可以互相照应。”
没想到韩剑会说出这种话!我气得全身发抖,大声喊道:“你在说什么?你想赶念奴走?念奴是我姐姐,你看不起她就是看不起我!”韩剑吓坏了,赶紧向我赔不是。我转身往回走,韩剑默默地跟在我身后。
我回到韩剑的家,直奔念奴的房间。念奴正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,我扑在她的怀里放声痛哭。念奴非常惊讶,拉着我的手,问我怎么回事。我不停地哭,话都说不出来。
这时,韩剑也走进来了,说:“十二娘,我错了,你不要哭好么?”念奴左手抱着我,右手指着韩剑,厉声道:“韩剑,你若欺负了我妹妹,我定不会饶你!”韩剑连忙说不敢。
春儿听到响声也跑进来了,看到我在哭泣,又看到韩剑在旁边不停地赔不是,便对韩剑大声道:“哥哥,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姐姐?”说着,春儿眼泪流了出来,哭道:“哥哥,你知道么?若不是两位姐姐,我早就死在逃难的路上。”
我们姐妹三人哭成一团。韩剑先是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春儿,而后低着头,不时发出叹气声。过了会儿,韩剑走过来说:“念奴妹妹,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,怎么回事?”
念奴止住眼泪,把我和春儿也劝住了,对韩剑微微一笑:“韩将军,昨日我堕胎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为什么?”
“韩将军,这是我的私事,我不方便告诉你。我现在已经好多了,多谢你的关心。十二娘是好女人,希望你能理解她。”
韩剑应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连续几天,我都没有理会韩剑,春儿也对他没有好脸色。我不想再和韩剑提成亲的事情,他伤透了我的心。不久,韩剑出去操练兵马,没有回来。
念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感觉下面不再疼痛,可以下床,便出来走动。我怕她旧病复发,不让她干体力活。
这天,我去街市上买菜,在回来的路上,韩剑带着一队士兵从我身边路过,看见我,大踏步走过来向我搭话。韩剑身穿铠甲,威武雄壮,我不禁多看了他几眼,心中一阵暗喜。突然想起之前的事情,我脸色一沉,转头就走。
韩剑跟在我身旁,边走边求我原谅他。我白了他一眼:“昔日,卫子夫以女奴身份成为汉武帝的皇后,太上皇曾经宠爱的赵丽妃也是歌妓,他们都不在乎,你为何有那种想法?念奴姐姐美丽善良,多才多艺,有几人能比得上她?你为什么会看不起她?”韩剑说:“我已经知错了,你给我一次机会吧。其实我也知道念奴是个好人,我也一直把她当作妹妹。”
我不敢把实情告诉韩剑,因为念奴嘱咐过,不让我们把她被强盗奸污的事情说出去。
我没有再理会韩剑,急匆匆走了。我想和韩剑成亲,也想和念奴在一起唱歌跳舞。念奴劝道:“妹妹,韩剑是好男人,也是好将军,他对你是真心的,你要理解他。”我想了好几天,觉得不应该那样对待韩剑。
冬日的阳光非常暖和,这天,韩剑请了十几个弟兄来家里吃饭。我和春儿做饭,念奴也要过来帮忙,我把她扶到房间里,不让她出来。韩剑见我不再生他的气,非常开心,找来干草铺在地上,和弟兄们围坐在院子里喝酒,大声说笑。
韩剑的弟兄们看见我,纷纷起哄,有的还称我为嫂子,要我和韩剑一起舞剑。我不好推辞。剑器被强盗抢走了,我只好取出念奴送给我的宝剑,小心翼翼地和韩剑舞了起来。
韩剑的剑术很好,却非要学我的样子,扭着腰走起了碎步,跟着我起舞。韩剑的弟兄们笑得前俯后仰。我停下来嘟着嘴看着韩剑,很想上去揍他一顿。念奴站在屋子里捂着嘴笑,我心中大喜,很久没有看到她开心的样子。
我推开韩剑,叫他走远一点,把念奴从屋子里拉出来,要她为大家歌唱。念奴很爽快地答应了。她唱歌,我在旁边舞剑,大家好像都看呆了,纹丝不动地坐在地上。
念奴虽然是一般百姓打扮,依然是秀丽端庄、楚楚动人。歌声吸引了行路的百姓,他们停下脚步,站在院子外看着我们。现场喝彩声不断,我不禁感叹,上次和念奴一起当众献艺,还是在八年前。
我酣畅淋漓地跳完“西河剑器”舞,退到一旁。念奴独自站在院子中央高唱道:“长驱蹈匈奴,左顾陵鲜卑。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。”
念奴不似以前娇柔,而是像许合子一样端庄肃穆、饱含热情。激昂的歌声在空中回荡,我浑身充满力量,好想挥剑冲入千军万马中斩杀叛军。
“唱得好!”韩剑猛地站起身来,拿来一个碗,倒上酒,递给念奴,随后举起自己手中的碗,恭恭敬敬地对念奴说:“念奴妹妹虽是女流,却深明大义,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我敬你!”念奴豪爽地举起碗,和韩剑一起把酒喝了。
韩剑右手紧握拳头,高高举起,对着弟兄们喊道:“男儿当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还葬尔!如今胡儿乱我大唐江山,祸害天下,我等当竭尽全力,誓斩叛军,以报国恩!”
韩剑的弟兄们齐刷刷地站起来,群情激昂。韩剑再次把酒倒满,和他们一起举起碗,齐声喊道:“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!”都一饮而尽。
韩剑把战鼓搬到院子中间。念奴非常兴奋,抢过韩剑的棒槌,双手有节奏地击着鼓,边击边舞动娇躯。韩剑和他的弟兄们在院子里随着鼓声跳起了战舞,在院子外观看的老百姓也进来和他们一起狂欢。直到日落时,人群才散去。
韩剑笑道:“念奴妹妹,你身体没事吧?”念奴兴犹未尽,说:“好久没开心过了!”我和春儿都很担心她的身体,念奴连连摇头,说没事。
我对韩剑说:“你对国家一片热血真诚,到时候会不会把我和念奴扔下不管?”韩剑笑道:“你说的是哪里话?你和念奴、春儿都是我妹妹,在我心中,家和国一样重要。”
一个月后,我们迎来了元日。这天天气阴沉沉的,冷风嗖嗖。我们都早早起床,穿上新衣,互相祝福了一番。
吃过早饭,韩剑在门前挂上了新的桃符,在院子里燃起了篝火,接着杀鸡宰羊,念奴端着木盆在旁边帮忙。我和春儿去街上买了一堆菜回来:鱼、豆腐、芋头、萝卜、莲藕、菠菜、冬笋等,还打了两壶屠苏酒。念奴撸起袖子,和我们一起洗菜、切菜。
成群结队的百姓从院子边路过,他们穿着新衣服,提着灯笼,还有舞狮的、舞龙的,喊声、笑声、锣鼓声,热闹非凡。
我趁念奴打盹的时候,在她身边点燃爆竹。“噼噼啪啪”的声音把她吓得花容失色,我和春儿在旁边放声大笑。韩剑说:“十二娘也喜欢作弄人?”
“是啊!你可要好好调教她,我这个妹妹有点野。”念奴非常开心,说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度过元日。
晚上,屋外纷纷扬扬下起了雪。我们一家子围坐在长案边,喝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,大口大口吃菜。个个神采飞扬,脸蛋被旁边的炉火照得通红。韩剑举起酒碗大声道:“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,我祝三位妹妹永远开心!”我们姐妹三人相视一笑,开开心心与韩剑痛饮了一碗。
念奴和韩剑行起酒令来,两人各有输赢,喝得面红耳赤。我劝念奴不要再喝了,念奴说:“没事,这点酒难不倒我。”
突然,念奴对着我唱道:“宝髻偏宜宫样,莲脸嫩,体红香。眉黛不须张敞画,天教入鬓长。莫倚倾国貌,嫁取个,有情郎。彼此当年少,莫负好时光。”我明白她的意思,连忙说:“我们跳舞吧。”
我们姐妹三人手拉手跳起了“踏歌舞”。韩剑也加入进来,和我们一起边唱边跳。念奴朝春儿使了一个眼色,春儿心领神会,突然伸出脚绊了一下韩剑,韩剑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。我被念奴一推,倒在韩剑身上,韩剑顺手抱着我,我无法挣脱。
韩剑深情地看着我,我放弃了挣扎,也含笑看着他。这时,外面的烟花声响起,我挣脱韩剑的怀抱,拉着念奴和春儿跑到外面的屋檐下。韩剑也跟着出来了。
雪花飘飘洒洒落下。远处万家灯火,不断有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忽远忽近。我们嘴里吐着白气,不停地搓着手,跺着脚,不肯回屋。到后来,我们姐妹三人都挤在念奴的床上,互相讲着笑话。韩剑也进来了,笑道:“让我也挤一下。”我伸出脚把他踹下去了。
“还未过门,就这么凶,等成亲后,看我不好好收拾你。”韩剑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灰溜溜地出去了。念奴和春儿笑得合不拢嘴。不知不觉到了子时,韩剑在外面烧爆竹,叫我们起来。我们太困了,没有理会他。
我们姐妹三人抱在一起睡了一晚,等我醒来时,天已大亮,春儿的腿架在我身上,还在呼呼大睡。我起床穿上衣服,把春儿叫醒,韩剑和念奴已经把热气腾腾的汤饼、蒸饼和羊肉汤端上桌子。
外面白茫茫一片,屋檐下挂满了冰吊子,树枝变成一条条雪棍。我和念奴、春儿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。韩剑趁我不注意,用雪球砸到我额头上,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。韩剑吓得面如土色,慌忙走过来,不停地向我赔不是。
念奴帮我擦去头上的雪,对着韩剑嗔道:“要是砸到鼻子和眼睛,怎么办?你都不会怜香惜玉,妹妹怎会嫁给你?”
“叫你砸我!”我抓起雪块,挤成团,朝韩剑头上狠狠摔了过去,雪块在他头顶炸开了花。韩剑摸着头上的雪沫,傻傻地看着我。我双手叉腰,嘴一撇,哼哼道:“看你下次还敢欺负我!”韩剑满脸堆笑:“不敢,不敢!”
09:
很快到了上元节,吃过晚饭,韩剑带着我们逛街,看花灯、猜灯谜。我又想起了天宝八年上元节的那个夜晚:车水马龙、喜气洋洋,君臣百姓共度盛世。可如今,国破家亡,人不如狗,万幸睢阳一切安好。
我们在街上点起了孔明灯,灯上写着我们四个人的名字。我对着缓缓上升的孔明灯,许愿道:“愿上天保佑我和韩将军、念奴姐姐、春儿妹妹永远开心,永远在一起。”
春儿口中念念有词,她也在许愿,希望孙六能够活下来。南阳还在打仗,不知道死了多少人。
念奴叫我不要挽着她的手,要我和韩剑在一起。我说他有妹妹陪。那晚,念奴在街上和我讲起了她的身世,说:“我是私生子,母亲是歌妓,在平康坊生下我后就死了,延祚坊一位好心人家收养了我。我五岁时,被人送进了外教坊。十岁时,因为长相好,歌又唱得好,被官府送进了宜春院。我在梨园学习乐器和歌舞,闲时读书识字。圣上喜欢我,亲自教我声乐。十五岁时,我第一次在圣上面前跳舞,圣上夸我'此女妖丽,眼色媚人’。后来我又在圣上面前歌唱,圣上称赞我'念奴每执板当席,声出朝霞之上’。那时,圣上经常让我在宫中歌舞。天宝五年,上元节刚过,我主动搬出宜春院,去了外教坊。”
“为什么要主动去外教坊?宜春院不好么?”
念奴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接着又说:“妹妹,韩将军对你这么好,你也对他有意,你们趁早把婚事办了吧。”
我担心和韩剑成亲后有了身孕,没有人照顾她,便说:“姐姐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,等过些时间再说吧……”
身后突然传来春儿的声音:“姐姐如果不嫁人,我也不嫁,跟着姐姐。”我和念奴都急了,回过头来说:“你不可以这样。”春儿笑道:“我哥哥还没有成亲呢!”
“你年纪也不小了,要抓紧,不要管我,我已经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,念奴脸上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,用手捂着小腹。我们赶紧搀扶着她。韩剑把念奴背回家,让她躺在床上。念奴安慰我们,说可能是这些天玩得太开心,有点累。
上元节过后,韩剑和我谈起了成亲的事情,我说:“如果成亲后,我可以出来跳舞么?”
“这……在家里也可以跳啊!”韩剑犹豫了一下,说道。
“假若在外面,和念奴姐姐一起呢?”
韩剑愁眉不展,轻轻叹息了一声,说:“十二娘,你要卖艺么?你要像念奴一样入户籍么?”
“我……算了。”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,向他传达了不满。
几天后,韩剑闷闷不乐地去了军营,把弓箭、刀剑和战鼓也带走了。家里只有我们姐妹三人。我和春儿平时做饭洗衣,轮流照顾念奴。
天气寒冷,我端着炭火走进念奴的房间。念奴放下手中的刺绣,说:“我给你们绣花,等大喜之日送给你们。”
“姐姐真是心灵手巧。” 我赞叹道。
“那几年没有什么事情,我跟着一个姐妹学的。”
“姐姐,我们经历了那么多,有些可能是误会。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,我们能永远在一起。”
念奴笑道:“我已经想开了,会好好活下去。我还要喝你的喜酒,还等着抱外甥呢!我年纪大了,不会嫁人了,只想找一个地方安居下来,闲时和你一起唱歌跳舞。”
“姐姐这样说,我就放心了。我们是一家人,可以住在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念奴点了点头,“如果你生了女儿,让我养着,做我的干女儿,我来教她唱歌,如何?”
“好啊!”我爽快地答应了。
“妹妹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?”
“姐姐有话请说。”
“你不知道乐户的艰难和心酸,尤其是女乐。我希望你和韩将军好好过日子,不要再想着在外面唱歌跳舞。——如果想跳,就在家里跳吧。”
“为何要浪费自己的才华?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滕王阁么?”
“你把这个世道想得太简单了,你这样会伤韩将军的心。”念奴忧心忡忡地说道。
正说着,韩剑大跨步走了进来,高声道:“敌军来了。”我惊得站起来,颤抖着说道:“……我们终究没能躲过。”韩剑说:“放心,我们会誓死保卫城池。”我急了,哭道:“哥哥,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我们怎么办?叛军可是一群野兽啊!”韩剑雄壮地说道:“两位妹妹莫慌,去年我们在主帅张巡的带领下,就已经打败过他们很多次了。”念奴对我说:“韩将军说过会保护我们的,他是我们的哥哥。”
这时,春儿也进来了,听到叛军的消息后,脸色徒然变得煞白,全身都在颤抖。韩剑抱着春儿安抚她,又对我们说:“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,你们不要担忧。”说完便走了。
十几天后,念奴觉得自己应该完全恢复了,不听我们劝阻,和我们一起做事。一天,她下身又突然冒出鲜血,我赶紧去中年道士那里抓了几包药。几天后,念奴好了,不到十天,又出血,如此反复。
中年道士告诉我,现在打仗,没有办法拿到新药,叫我去其他地方找。其他地方根本就没有,我们又找到中年道士,恳求他想办法。中年道士说多休养,不能干活,或许能恢复。我很害怕,不再让念奴做事,她便坐在床上做刺绣。
睢阳几乎每天都在打仗,每天都在死人,有时候深夜都能隐隐约约听到战鼓声。我和春儿很焦虑,担心韩剑,经常出去打听战况。念奴教我们两人唱歌,来减少心中的恐惧。她对我和春儿说:“无论如何,我们都要活下去。”在念奴姐姐的鼓励和安慰下,我和春儿渐渐安下心来。我平时也喜欢哼小曲,又懂音律,很快就学会了唱歌,只是嗓音不够圆润。
院子外的一株老梨树,立在斜风细雨中,白色的花瓣上挂满了水珠,娇滴滴、悲戚戚,像是受了委屈的美人,向行人诉说着往日的辉煌。
念奴喃喃道:“梨园的梨花应该开满了,梨园的弟子还在么?”我叹道:“原来姐姐没有忘记梨园。”念奴深情地说:“我怎能忘记?我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。我一直梦想回到梨园,回到圣上身边。”
“什么?姐姐你——想回到谁身边?”
念奴淡然一笑:“你不知道,圣上——现在是太上皇了——其实是个有趣的男人。在梨园,他经常扮演丑角,与贵妃一起登台表演。可惜美好时光不会再来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两个月后,念奴的下体又突然出血,我再次去找中年道士,不料大门紧闭,听说他也守城去了。我无奈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念奴,念奴脸色苍白,说道:“妹妹,你恨我么?”我很不解,说:“姐姐,你在说什么?我为何要恨你?”
念奴叹了口气,说:“那年清秋节,是我故意把你留下来的,我嫉妒你,不想让你在圣上面前得宠。还有,我们在圣上和贵妃面前一起跳舞时,是我故意绊了你一脚。”
原来,念奴一直想和赵丽妃一样得到皇上的宠幸。在她十五岁时,皇上就非常喜欢她。天宝四年,贵妃被皇上正式册封,念奴怕得罪贵妃,主动搬出了宜春院。当念奴得知贵妃讨厌我,在和我一起跳舞时,故意让我在皇上面前出丑。贵妃对念奴很满意,念奴得到在上元节花萼楼前表演的机会。而那次的惊艳表现,让皇上重新喜欢上了念奴,引起贵妃的不满。贵妃开始培养我,在皇上面前说我的好话,安排我在上元节时独舞。念奴知道后,故意在清秋节时让我在外教坊留宿,导致我失去了机会。念奴继续得到皇上的宠爱,皇上甚至在晚上也召念奴进宫唱歌。贵妃终于明白她的对手是念奴而不是我。冬日,皇上带着贵妃去华清宫避寒,让念奴陪侍。贵妃与皇上发生了争吵,被皇上再次遣送回了娘家。回宫后,贵妃改变了方法,她知道皇上喜欢看胡人跳舞,便让董大为我奏乐,让我扮胡人模样,还亲自教我胡旋舞,果然我赢得了皇上的喜欢。皇上逐渐冷落念奴,最终再也没有召见她。念奴无奈离开了梨园,回到了外教坊,很快又失去了差事。为了生计,念奴只好经常出入酒楼,为达官贵人甚至江湖游侠献唱。
我终于明白念奴当年为什么生我的气,感叹道:“姐姐,我从来没有恨过你。我一直梦想着和你在一起唱歌跳舞,我也没有想过和你竞争。那次被王美人杖责,我差点挺不过去,中间昏死过去,被他们用冷水泼醒了。”
“所以我很内疚,我一直不敢面对你。”念奴脸上涨得通红,用手不停地扯着衣衫。
我拉着她的手,微微一笑:“已经过去了,姐姐别再把它放心上。”
“当年,”念奴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,“我以为你和贵妃一起算计我,那时我很生气。后来渐渐想明白了,妹妹不是那种人。去年二月,许合子来见我,闲聊中告诉我,当年是贵妃在圣上面前说我舞姿粗俗、神态轻佻,有辱宫廷形象,要求圣上把我逐出梨园的。”
“可是,可是大家都很喜欢你的歌舞啊!”
“在离开梨园前的半个月,圣上与我在太液池畔谈了许久,他夸赞我的才艺,说非常喜欢我,但是却要我离开梨园。我知道圣上有难言之隐,不想让他为难,决定离开那个是非之地。皇上告诉我,离开梨园后,有需要帮助的尽管找高力士说。后来你回梨园、离开皇宫,都是我帮你说情,找皇上特许的。”
“多谢姐姐。”我心中惆怅不已,原来皇宫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。接着我问念奴:“你还恨贵妃么?”
“不恨了。她虽贵为皇妃,在后宫三千佳丽间,独得圣上宠爱,但终究也是一个弱女子,乱世中,圣上也保护不了她。——你呢,恨不恨她?”
“我从未恨过她,只是觉得她有些无理。贵妃虽然深得皇上宠幸,高高在上,可是也活在焦虑中,每天并非很自在。”
在梨园时,贵妃对我忽冷忽热,我当时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做,如今也算弄明白了。或许我师父当初离开梨园也是心不由己,离开前也经历过一番曲折。
经过十几天的调养,念奴的情况有了好转,我让她继续卧床休息。战争还在继续,我们也逐渐习惯了,生死也看淡了许多。
很快到了七月,叛军再次包围了睢阳。这天,韩剑带着十几个弟兄来家里吃饭——听说打了几次大胜仗,我们把家里那匹瘦弱的马杀了。这匹马是孙六送给我们的,我和春儿、念奴都很难过,可是没有办法,现在粮食越来越少了。
突然,窗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,我又惊又喜,竟然是孙六。孙六额头上多了一条伤疤,比以前更瘦了,也黑了很多。他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,好像在寻找什么。我从伙房里快步走出来,向孙六问好。孙六见到我,激动得语无伦次,我让他慢慢说。孙六喘了口气,说他们在南阳汇合后,不久就同叛军作战,到今年五月,城池被攻破,刘校尉也战死了。
我心中“咯噔”了一下,泛起了一丝悲哀。虽然刘校尉有些鲁莽,打过念奴,但我们姐妹后来也得过他的照顾,驿凭也是他出面向太守说情才得到的。听到刘校尉以一敌十、血染战袍壮烈牺牲后,我对他又多了一份敬佩。
孙六已经是校尉了,知道春儿在睢阳,半个月前带着他的兄弟来到了这里,参加了张巡的军队,一起抗击尹子奇的叛军。
春儿满面春风地从屋子里跑出来,念奴也出来和孙六打招呼。我们三姐妹围在他身旁,叽叽喳喳,问长问短。孙六不停地挠着头皮,一会儿左手,一会儿右手,问什么就答什么。
孙六告诉我们,南阳被叛军围困了一年,军民饿死无数,尸体遍城。如果继续坚守,大家都将会活活饿死。太守鲁炅于心不忍,放弃了南阳,带着剩余的将士突围,往襄阳撤退。临走时,鲁炅跪在地上对百姓磕了几个响头,说对不起南阳的父老乡亲,对不起死难的将士,他将来一定会回来,为他们报仇。
我不禁担忧起来,睢阳会不会和南阳一样的结局?大家已经开始吃不饱饭了,有一顿没一顿的。
孙六走后,我告诉春儿,孙六是特意来睢阳找她的。春儿脸上含羞,说:“姐姐是在骗我吧,他没有跟我说。”我笑道:“孙六知道你在睢阳,是你告诉他的吧。”春儿娇声道:“哎呀,我不跟你说了。”转身就走,口里哼着曲子。
韩剑告诉我们,孙六剑法高超,作战非常勇猛,已经杀敌无数。春儿露出幸福的笑容,但是很快又消失了。
韩剑要回兵营,我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千万要小心啊,我还等着和你……”韩剑面露微笑,说:“你在担心我么?”我用手捋了一下秀发,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你,我希望你能够平安归来。”
“等打败叛军后,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!” 韩剑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,随即脸色一沉,转身急匆匆地走了。
一天,我和春儿去街上买粮食。粮价已经翻了十倍,依然很难买到。我们几乎把所有的金银首饰都拿出来了,东一家西一家乞求,好不容易买到两斗小麦。加上家里还剩下的一些杂粮,勉强可以维持两个来月。
回来时,远远看见几个士兵往城门方向走去,其中一位正是孙六。春儿兴奋地向孙六招手。孙六在路边摘了一束野花,跑到春儿身边,笑容中带着羞涩:“春儿姐姐,喜欢么?”
春儿双目含情,嘴角微扬,一把将野花抓在手中,放在鼻子边闻了闻,说:“好香,我喜欢!”孙六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,深情地看着春儿。这时,士兵在喊孙六,孙六转身跑了,和那几个士兵边走边说着什么。
在回家的路上,我不停地夸赞孙六。春儿眼神中充满了幸福,说:“姐姐,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?”
“你哥哥很好啊!”
“你知道我哥哥为什么那么喜欢你?”
“为什么呢?”我也想知道韩剑为什么对我情有独钟。
春儿咧开嘴笑道:“他说你英姿飒爽、淳朴直率,既有女人的柔美,又有男人的气概。他说这辈子非你不娶。”
我心中乐开了花,春儿也是喜滋滋的,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。回来后,我把孙六的事情告诉念奴。念奴笑道:“看来我们很快就要吃到春儿的喜酒了。”
“姐姐又在取笑我了,人家又没有说要娶我。” 春儿难为情地说道,把孙六送给她的花插在瓦罐里,每天边浇水边哼着曲子。
我心中阴沉沉的,已经八个月了,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?念奴看透了我的心思,说:“妹妹别担心,我们现在有两个勇士,他们会保护我们。”
我担心自己会影响念奴和春儿,连忙打起精神。
10:
几天后,韩剑伤心地告诉我们,孙六带领几个弟兄出城寻找粮食,遭遇数倍于己的敌军,孙六一人拖后,孤军奋战,英勇牺牲了,其他人得以安全回来。
我脑袋嗡地一下,眼前一黑,差点站立不住。念奴捂着脸,坐在床上“呜呜”地哭泣;春儿瘫坐在地上,傻傻地看着韩剑。
孙六是好男儿,是英雄,也是我们三姐妹的恩人,我的眼泪刷刷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中秋之夜,月圆人不圆,我们姐妹三人都陷入深深的悲痛中。春儿坐在床头发呆,我好不容易劝她躺下,半夜里,迷迷糊糊刚睡着,又被她的哭泣声惊醒。
“叛军为何非要攻下睢阳?为何我们不撤退?大唐就剩下睢阳了么?他们都去哪里了?”第二天,我一口气问了韩剑几个问题。我很不解,为什么睢阳的将士英勇反抗,守卫城池,朝廷却不管不问?
韩剑说:“朝廷处境艰难。南阳已经被叛军占领,睢阳如果再被攻破,江东将与朝廷失去联络,大唐就彻底没有希望了。”
“那为何不派人来支援呢?”
“虽然看不到援军,但是我们已经斩敌无数,相信叛军也坚持不了多久。”韩剑虽然有些无奈,但是语气却很坚定。
韩剑要回军营,我忧心忡忡地跟在他后面。转过山头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说道:“十二娘,你是不是后悔离开长安来睢阳?”我摇了摇头,说:“如果留在长安,更是凶多吉少。何况……我来睢阳是来和你成亲。”
韩剑苦笑一声,说:“既然如此,我们现在何不把婚事办了?”
我先是愣了一下,接着努了努嘴,支支吾吾道:“如果……成亲了,我,我……可不可以出来跳舞?”
韩剑笑容僵住了,脸色一沉,把手一挥,大声道:“不可!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想着这事?!”
“哼!”我咬着牙,闷声道,“你不同意,那就不要成亲了。”
“什么?”韩剑怒目而视,在原地转了一圈,双手抱头,喘着粗气,很快又把手放下,大声道,“十二娘,你到底要我怎么样?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!”
“……可是我喜欢跳舞,你就不能成全我么?”我嘴唇蠕动了几下,努力吐出这句话。
“你想入乐籍?想卖艺?如果这样,我们永世都脱不了贱籍,一时为奴,永世为奴!”韩剑咬牙切齿道。
“哥哥,我们挣的钱都是干净的,我喜欢跳舞,你就答应我吧……”
“行了,你别说了!”韩剑猛地朝身旁的梧桐树砸了一拳,甩开步伐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。
良久后,我噘着嘴慢悠悠回到屋子里。春儿还坐在窗前,两眼直愣愣地看着瓦罐里的花。念奴站在她身旁,一边抹泪一边劝说,声音哽咽。我走过去,和念奴一起劝春儿。春儿始终默不作声,眼里和脸上满是泪水。
无忧无虑的春儿再也看不见了,整日耷拉着脑袋,目光呆滞,好像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。瓦罐里的花已经谢了,春儿也舍不得扔掉。
又过了些日子,韩剑回来了,身边多了几个将军——有个满脸伤疤、声音如雷的彪形大汉叫雷万春;另外一个一脸冷峻、两眼有神的高个子,叫南霁云。
在帮他们端茶倒水之际,我听到他们在商量突围,去寻找援军。看来形势非常危急。我悄悄问韩剑,想打听睢阳现在的境况如何。韩剑没有理会我,对我视而不见。
韩剑还在生我的气!算了,等战争结束后,我和念奴浪迹天涯,卖艺求生。我也赌气,不再和韩剑说话。韩剑走的时候,我也没有去送他。
食物越来越少,念奴身体越来越虚弱,说自己恐怕熬不了多久,劝我早点把婚事办了,她来做红娘。
“姐姐别这样,我们一定会挺过去的。”我强装笑颜,心中却没有底气——战争越来越残酷,希望越来越渺茫。
我不想和韩剑谈成亲的事情,除非他主动向我提亲,而且还要答应我的条件。韩剑依然对我不理不睬,后来嘱咐春儿,要我们不要随便出门。他的眼神怪怪的,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。
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,我肚子咕噜作响,似乎有一团火在里面烧。战争还在继续,韩剑也没有回来。我和春儿去找食物,能下肚的都拿出来,树皮也被我们剥光了。天气寒冷,没有野菜,老鼠也饿死了。念奴露出痛苦的眼神,对我哀声道:“妹妹,我好饿,好难受。”我哭道:“姐姐,我们断粮许久,已经没有食物了。”
又硬撑了两天。念奴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骨头外面只剩下一层皮,嘴里叽里咕噜,每呼吸一口气都好像是在煎熬。我眼泪直流,不忍心看她。春儿在外面呻吟,念奴叫我去看看春儿。
我轻飘飘地走了出来,身体好像不属于我。春儿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,身子倚靠在门边,脑袋侧歪着,两眼无光地看着灰色的天空。
我双手按着肚子坐在春儿旁边,前腹好似贴着后背。春儿头发凌乱,圆脸已经变成尖脸,喃喃道:“念奴姐姐怎么样了?我们会不会死啊?我好怕。哥哥好多天没有回来了,外面也没有看到人,他们去哪了,会不会都死掉了?”
“春儿别担心,哥哥不会死的。”我也觉得很奇怪,好久没看到外面的人了——虽然这里比较偏僻,但是平时还能见到一些路人。
“姐姐,你和我哥哥多久没有说话了?”春儿斜着眼睛看着我。
那个家伙!我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心中暗暗骂了他一句。今天是十月初六,我勾着指头算了一下,韩剑已经整整五十天没有和我说过话,对我不闻不问。呵,男人终究是靠不住的!我无力地叹了口气。
春儿呻吟了一声,飘飘悠悠来了一句:“姐姐别与他计较。哥哥爱名声,但他是真心喜欢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我心中依然愤愤不平:我每天都在担心他的安危,对他牵肠挂肚,他眼里只有国家,只有名利,哪会把我放在心上。
春儿细声细气又来了一句:“好累啊,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我长吐了口气,说:“春儿,活一天算一天,别再想那么多了。”
这时,韩剑带着两个士兵脚步蹒跚地向我们走来,我和春儿又惊又喜,连忙站了起来。那两个士兵停下脚步,耷拉着头,斜靠在院子的矮墙边。韩剑走过来,拿出两块肉干给我和春儿。春儿两眼放光,张开口就吃。韩剑眼睛里满是怜悯,摸了摸我的脸,道:“你瘦太多了!”
如果再晚来两天,我可能都见不到他了!我心中一酸,委屈的泪水涌入眼眶,轻声道:“就这两块,念奴呢?”韩剑摇了摇头。我抹去即将从眼角掉落的泪水,走进屋子把肉干给念奴。念奴说:“……哪里来的?还有么?”我没有吭声,把头低下。念奴喉咙里咕咚了一下,说:“我快死了。你留着,不要管我……”我抬起头,呜咽着说道:“姐姐,你不要丢下我。”
“不行,太瘦了,一点肉都没有。” 韩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看了念奴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念奴露出惊恐的眼神,很快又变成乞求的目光,用微弱的声音,挣扎着喊道:“韩将军,别……别忘了你说过的话。”
韩剑背对着我们,像泥塑一样站在那里。时间好像静止了,耳边只有念奴急促的喘气声。过了一会儿,韩剑直挺挺地走出去了,像僵尸一样。念奴急道,似乎用尽力气:“快去找春儿,快去!”
念奴看起来很紧张,我安慰了一下她,赶紧跟着韩剑走出来。韩剑对春儿说:“军中缺少做饭的人,我想让你去军营为官兵做饭。”春儿拍着手笑道:“太好了,到时候我可以捎点吃的给两个姐姐。”
终于又看见春儿的笑脸了,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吧。我也很开心,侧头再看韩剑,韩剑也在笑,皮笑肉不笑的那种,让我感觉有些怪异。两个士兵好像不太愿意,一直看着韩剑。
“我会做饭,会做很多菜。” 春儿对两个士兵说,似乎担心不要她。春儿生命力真顽强,一块肉干下肚后,便重新焕发了活力,声音也大起来了。
“让她去吧。” 韩剑对两个士兵说。两个士兵向韩剑抱拳,带着春儿先行离去,春儿欢欢喜喜地跟着他们走了。
“春儿,哥哥不是人,哥哥对不住你啊!” 韩剑突然跪下,对着春儿远去的背影发出凄厉的声音,眼泪横流,鼻涕也出来了,头不停地撞向地面。
我想起了念奴的话,一股寒意透彻心间,蹲下来道:“你让妹妹去……去干什么?”
韩剑低头哭泣:“军中缺粮一个多月,只能靠吃人肉……”
“什么?”我瞬间明白了,两腿发抖,瘫软在地上,脸在抽搐,声音在颤抖,“你说什么?春儿是你的亲妹妹…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你们和叛军有何区别!”
“为了守住睢阳,我们没有办法。”
我声泪俱下:“春儿千里迢迢来投奔你,一路上千辛万苦,躲过了叛军,也躲过了强盗……你说过会保护我们的……孙六为了春儿,舍生忘死来到睢阳,壮烈牺牲……你对得起他么?为什么不让我去?春儿胆小善良,你们怎么下得了手!……我们将来去了阴间,有何面目去见他们。”
韩剑泪流满面,抬起头,木然地看着前方,没有回答我。我心如刀绞,说:“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?”
韩剑牙一咬,说:“为了大唐江山,为了战死的兄弟,为了天下百姓。”
我颤声道:“春儿不是百姓么?睢阳的百姓呢?皇上知道么?外面的人知道么?”
韩剑又把头低下,啜泣道:“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“不——”我摇了摇头,眼泪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。
“你不知道叛军有多残忍,他们把我们当作畜生,随意强暴杀害。睢阳守住一天,江淮的老百姓就多一天太平之日,大唐江山就多一天希望。”韩剑猛地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明日是不是轮到我了?” 我喊道,发出嘶哑的声音。
韩剑停住脚步,回头对我说:“无论怎样,只要我在,就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!”
“你不要再说了,我明白你的心意。”我走过去拉着韩剑,来到桂花树前,“我指天为媒,指地作订,以桂花树为月老,和韩剑哥哥成亲。”
韩剑两眼直直地看着我,突然上前抱着我不放。这天,我和他跪在桂花树前,拜了夫妻礼。我拉着韩剑的手,动情地说道:“夫君,妾身今生今世都是你的人。”
韩剑布满伤痕的脸上露出笑容,笑容中带着酸楚:“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。或许我这次离去,不会再回来……”我捂住他的嘴,说:“念奴姐姐可能活不过今日,妹妹也走了,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我把手移开,抚摸着他的脸,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疼地说:“你脸上、身上到处都是伤。”韩剑把头凑近,想和我亲吻,却又停了下来。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,紧紧地抱着他,和他一阵长吻。
终于,韩剑停了下来,双手放在我肩膀上,两眼饱含泪水,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,发出低沉的声音:“无论如何,你都要活下去,勇敢地活下去,只要有一线生机,哪怕做奴!”我哽咽道:“夫君给妾身的爱太重,太重了!” 韩剑深情地看了我一眼,后退了几步,双手抱拳,说了一句“夫人保重!”,转身大踏步走出院子。
我双手扶着院墙,冲着他宽大挺拔的背影,声嘶力竭喊道:“夫君留步,让妾身为你,还有睢阳的将士……献歌一曲!”韩剑瞬间钉在原地。我挺起身,用沙哑的声音唱道:“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。旌蔽日兮敌若云,矢交坠兮士争先。天时怼兮威灵怒,严杀尽兮弃原野。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身既死兮神以灵,子魂魄兮为鬼雄!”唱道最后,我几乎无法发声,苦涩的泪水顺着嘴唇不断涌进了了咽喉里。韩剑抬起脚,缓缓向前。我用尽力气喊道:“杀尽叛军,为我们报仇!”韩剑稍停了一下,继续往前,脚步渐渐加快,迎着寒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再也没有回来。
我回到屋子里,念奴看见我进来,问道:“春儿呢?”
“春儿走了。” 我泣道,泪水和鼻涕水流进了我的嘴里。
“春儿,我可怜的妹妹!老天啊,为什么要在我死之前,让我知道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情。” 念奴的泪水顺着颧骨缓缓滑落下来,一滴一滴掉在湿冷的毡褥上。
我已经泣不成声。念奴吐了一口气,转过头来,对我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妹妹,我知道你对我好……当年我不该那样对你……我十岁那年,见到了圣上,被他的眼神和才华所迷,从那时起,我就把自己当作圣上的人……他是这世上唯一懂我的男人,也是这世上唯一能改变我命运的男人。他是我的知音,是我的箫郎……圣上喜欢我,却不能留我在宫中,因为有贵妃……我虽是歌妓,但一直是清白之身,直到遇到强贼……我现在是个不干净的女人,我死了,你把我烧了,把我的骨灰带回长安,那里是我的故乡……”
这段话,似乎耗尽了念奴最后的一点力气。她张大嘴巴,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下,艰难吐出了一句话:“可惜我看不到你成亲了,没有机会做你的红娘……”
我心中一颤,半低着头,不敢正眼看她。念奴又把头转回去,看着房顶,低声吟道:“箫声咽,秦娥梦断秦楼月。秦楼月,年年柳色,灞桥伤别。乐游原上清秋节,长安路远音尘绝。音尘绝……”
很快,我就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不多时,念奴咽气了,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顶。我趴在她身上放声大哭,眼泪都快哭干了。
没有柴火,我想着先把念奴埋了,让她入土为安。我在院子里一边刨土,一边哭泣,几次晕倒在地上,醒来后挣扎着爬起来,最终挖了一个浅浅的坑。我使出全身力气,把念奴的尸体拖出来埋了,在坟土上用小石子堆出她的名字。
韩剑是我的夫君,春儿是我妹妹,念奴是我姐姐,一天之内,他们都走了,永远离我而去。
三天后,城池被叛军攻破。我身上又脏又臭,躺在床上等死,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。叛军看见我都捂着鼻子。有个军官模样的中年男子走过来说:“你是韩将军的夫人,叫李十二娘?”我喘着气问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知道我是韩将军的夫人?”
军官说自己是陈留人,姓罗,去年腊月来过韩剑的家,韩剑当时喝了点酒,告诉他们的。那天我和韩剑一起舞剑,和念奴一起为他们表演歌舞。罗将军坐在我身边,左手微微抬起我的脑袋,右手拿水袋往我嘴里倒了一些水进去。犹如即将枯萎的花获得了甘露,我舒了口气,似乎看到活下去的希望。
罗将军塞了几个煎饼和一些干粮给我。我轻咬了一口,干瘪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,涌出一股暖流。我又接连咬了几口,食物填塞着肚子里的每一个空洞,每一个角落。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到最好的美味!
罗将军叫我慢慢吃,不然会被噎死。他还说,他们这些人原本是唐军,去年岁末主将叛变,他们被欺骗,被迫投降了叛军。我喘息了几声,继续问:“韩将军现在何处?” 罗将军说不知道,说自己没有参与战争,只知道守军全部死了,无一人投降。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,呜咽起来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问道:“那个唱歌的姑娘呢?”我含泪道:“死了。”他露出惊讶和惋惜的眼神,良久之后,长叹了一口气,又问道:“韩将军的妹妹呢?”我哀声道:“也死了。”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话,带着人走了。
又过了两天,屋子外人喊马嘶,那个姓罗的军官进来告诉我,他们要撤退了,唐军很快会来收复这里。
罗将军走了,外面安静下来。我吃了点干粮,觉得自己有点力气,便壮着胆子走出屋子。我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,四周空无一人,只有寒风吹过,树叶飘零。
念奴的坟土上插着三支白色的菊花。我很惊讶,走了过去,看着在风中晃动的菊花,眼泪一道道流了出来。我出了院门,沿着小路往城门方向走,不久,来到了一个街道上。空中飘来阵阵腐臭味,我忍不住蹲在地上呕吐,吐出来的都是黄水。我长吸了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来,捂着鼻子,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。街道两边,房门有的开敞,有的紧闭,有的半掩着;白骨随处可见,地上到处是残枝败叶。
街上空无一人,静得可怕,好像是鬼城。我走不动了,靠着墙壁慢慢坐下。突然,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,唐军来了。他们逐门逐户寻找幸存者,从屋子里抬出了很多干瘪的尸体,都是饿死的。
战前,城里军民共有四万余人,如今剩余不到四百人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们以不到一万之众,消灭敌军十几万。因为有这些勇士,牵制住了二十多万叛军,让朝廷能够组织反攻。朝廷在一个月前已经收复了长安,十天后又收复了洛阳。
在这片土地上,从不缺少好男儿。面对凶残无比的叛军,夫君和将士们一起保卫城池,浴血奋战,为国而死。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他们对得起朝廷,对得起天下百姓。叛军进城后,看到惨象都心惊胆战,平时杀人不眨眼的他们竟然放过了我们这些幸存者。
我四处寻找韩剑的遗骸,始终没有找到,不知道他埋在哪里,便在城外为他和春儿做了一个衣冠冢。
几年后,睢阳城渐渐恢复了生机,有很多人向我提亲,都被我拒绝了。我告诉他们,我的夫君叫韩剑,是睢阳的一位将军,是为国捐躯的英雄。那些年,我经常梦见韩剑、念奴、春儿,还有孙六,那个永远带着微笑的男孩。有时候,我希望有奇迹出现,希望韩剑和春儿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可是我知道不可能了。
我收留了一些孤儿,都是十岁左右的女孩,她们喜欢跳舞。我收她们为徒,向她们传授剑舞。我们在睢阳表演,获得微薄的收入用来维持生活。
在睢阳之战结束的第七年,我意外得知师父公孙大娘的下落,原来她与我分别后,就去洛阳投奔自己的兄弟。我带着弟子们来到洛阳,一边卖艺,一边打听师父的住址。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洛阳城里乞丐满街,到处是残垣断壁,整个城市好像被火烧过了一遍。
很快我找到了师父的家,却得到她的噩耗——八年前被叛军所害,死于乱军之中。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,我心中无限悲凉,心想:如果师父留在老家,肯定不会遭此厄难;可是师父年纪大了,独自留在家乡,日子一定很艰难。
两年后,大历元年二月初,我回到了长安,把念奴的骨灰罐埋在乐游原上,就在当初和她一起看夕阳的地方。我在旁边种上了一株梨树,朝着大明宫方向。大明宫很多宫殿都倒塌了,长安城也不复繁华;梨园弟子如烟而散,宜春院人去楼空。
天空下起了小雨,还有零碎的雪花,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裳。我独自站在乐游原上,轻声吟道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往事如昨,历历在目。将来如何?我不知道,但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,为了弟子,为了长眠在地下的爱人,还有那无法实现的梦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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